名錶的魅惑(下)
空姐轉身離開,她的香水味短暫停留,像某種無法辨明真偽的氣味,令人恍惚。易先生端起酒杯,輕輕啜了一口,那醇厚的葡萄酒卻在喉間彷彿變了味,帶著一絲說不出的苦澀。
他又想起買陀飛輪的同時,他還買了幾款R牌名錶。第二年姊姊從舊金山回北京探親時,他特意挑出一對款式相配的,鄭重送給她和姊夫。姊姊笑著接過說:「這麼貴重的東西,哪捨得戴啊。」他如實告訴姊姊和姊夫買錶的價錢,讓他們只當是一份小禮物。
可是,姊姊回到舊金山,卻特地打電話告訴他:她和姊夫很喜歡那份禮物,把錶放在臥室床頭櫃上,成了一道賞心悅目的風景。她說,這錶走得很準,他們按時上了發條。
「那你為啥不戴?」易先生曾半開玩笑地問。
姊姊在電話那頭沉默片刻,輕聲說:「我有個朋友,是國內一個富商太太,她手上戴的正是跟我這塊一模一樣的錶……我不想讓人誤會,更不想去攀比。還是放家裡吧,看一眼,就覺得你在身邊。」
姊姊的話音柔和,卻在易先生心中投下一圈漣漪。他望著窗外雲影翻湧,心中浮起難以言喻的情緒──有些東西,無論真假,承載的是一份心意,實實在在,沉甸甸地擺在那裡。
3
汕頭飛往北京三個小時,飛機上的廣播響起:飛機即將下降,預計十五分鐘後抵達北京。
趙先生好像覺得自己心願未了,有些不甘。他轉身對易先生說:「易先生,我願出二十萬。你也看到了,現金就在提包裡。」
易先生更感驚訝,二十萬現金近在眼前,他只要點點頭,就能輕易獲得四百倍利潤。可他終究還是搖了搖頭。
「趙先生,這錶……確實是假的。」
趙先生愣住了,臉色從灼熱變成尷尬,最終落在難堪與不甘之間。他嚥了嚥口水,嗓音乾澀:「假的?您是在……試探我?」
易先生低聲道:「我戴了一年,它走得準,做工也漂亮。但它確實不是真貨。」
趙先生的眼神像被冰水浸泡,漸漸冷卻。他盯著易先生的眼睛,只看見溫和與坦率,沒有絲毫戲謔或算計。
飛機落地後滑行在跑道上,發動機仍在轟鳴。趙先生閉上眼睛靠在座椅上,臉上的表情難以言喻。改革開放以來,人們的觀念被金錢的標尺統治,價值評判被簡化成簡單的金錢數量對比。這亦是被金錢誘惑裹挾的時代,人們的腳步常常被金錢引力牽引,陷入慾望的漩渦難以自拔。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的模樣。那時他剛下海做生意,拎著麻袋坐綠皮火車北上,滿腦子想著怎樣做出「香港風格」的簡易招牌,只為吸引更多顧客駐足。可是如今,成功人士的他,竟在易先生面前有些無地自容。
「你騙我吧?」趙先生的聲音低得像在自語。
易先生沒有答話。他的眼睛望向窗外,望向遠方雲層上的那片藍空。陽光依舊明亮,那塊假錶在光線中,折射出不輸真品的光芒。名牌手錶是有價的,它再昂貴也有價格。人的心靈是無價的,就如眼前的藍天白雲,追求的應該是真實與純淨。
趙先生不再說話,臉上殘留著複雜的表情──有羞愧、有懊惱,也有一絲若隱若現的尊重。
易先生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趙先生。那一刻,他心中忽然泛起一股莫名的感動,一種帶著溫度的憐惜與共鳴。他想:既然趙先生如此喜愛這塊錶,就送給他吧。並不因為它是假貨,便可以隨意贈予。恰恰相反,正因趙先生那份對陀飛輪的真摯喜愛,才促使他做出這個決定。
他取下腕上的錶,轉身遞了過去,語氣淡然卻溫和:「老兄,這錶,送你了。」
趙先生怔住了,整個人彷彿被時間按下了暫停鍵。他望著錶盤,玫瑰金的外殼泛著柔和的光輝。他伸出手,又猶豫地收回,「易先生,這……不好吧?」
「真的,送你。」易先生點頭,目光誠懇。「記住,不要忘了上發條。如果哪天它不走了,也別奇怪,它確實是塊假錶。但你拿著吧,禮輕情意重。」
趙先生終於接過那塊錶,雙手捧著,像捧著一份被妥貼包裹的情誼。他的眼神泛起潮意,聲音微啞:「謝謝你。無論真假,這份心意,對我來說,都是無價的。」
易先生臉上的表情終於鬆弛下來,帶著釋然與滿足。他笑了,是真正從心底溢出的笑。(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