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想好好活著
西雅圖(Seattle)醫院住院部人滿為患,東邊兩間病房裡碰巧住著兩個同為九十三歲的病人,一人捲髮,一人直髮,雖互不相識,卻像命運並排擺放的鏡像。老人健談,滔滔不絕,彷彿要用語言來抵抗時間的侵蝕。她倆臉上都皺紋縱橫,卻掩不住眼中的神采,那不是歲月靜好的安順,而是一種執拗的明亮,我在她們之間穿梭,聽她們嘮叨,樂此不疲。
左邊的老太太削瘦俐落,精神清朗。吃飯時,她會把食物切成細塊,一口一口,慢嚼細嚥;她拒絕飲料,還特別叮囑咖啡必須用代糖。一天,她女兒來看她,半是玩笑、半是心疼地說:「媽,你都九十三歲了,還管血糖幹嘛?想吃啥就吃吧。」她沒答話,只是看了我一眼,嘴角一揚,彷彿在說:「你看我女兒,多不懂。」
她告訴我,自己是一九七五年畢業的物理治療師,一直工作到八十歲才退休。我剛走出她的病房,就聽見後面的聲音追來:「沒事過來和我聊天喔。」
右邊那名老太太則性子溫緩,一頭褐色捲髮,眼神柔和。「我和丈夫結婚七十年,從未真正分開。」她語氣平靜。「哇,七十年婚史,我為你們驕傲。您退休前做什麼工作?」「結婚後就一直是家庭主婦,照顧三個孩子。現在有八個孫子,三個重孫。業餘時間還喜歡畫油畫。」她從手機裡翻出幾幅畫給我看。圖中是一名戴橘色帽子的女子,側臉靜謐,眼神溫柔;另一張則是春陽中的房子。
她們一人用秩序抵抗暮年的崩解,一人用顏色延續內心的完整。她們不談病,不談死,只關心今天吃了什麼、畫了什麼,有沒有人願意聽她們說話。
她翻出一張舊照片,年輕的她站在港口邊,穿著雪白連衣裙。我忽然明白,她不是特地準備給我看,而是一直在等——等一個願意看的人。「您特別精神,那雙眼睛依舊明亮。」我說。她仰頭笑了,笑聲穿透醫院封閉的空氣,像一陣清風。
那天,我坐在護士站,夾在她們之間,忽然明白:不是我在照顧她們,是她們在教我——活著,不只是呼吸、血壓、血糖和化驗單;是還有一點盼望,一點堅持,一點喜歡做的事。下班時,我回頭望見她們房間的燈還亮著,一人正與朋友通話,另一人和老太太朋友們七嘴八舌地聊天。我彷彿聽見她們齊聲對我說:不是苟延殘喘,不是勉強支撐,還想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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