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桃瑣憶

微友在朋友圈分享了吃獼猴桃（奇異果）的照片，還配上這樣的文字：「剛帶回來時，這些東西硬梆梆的。削掉皮後，吃起來酸中帶著麻澀味，難吃死了。」我看了不由啞然失笑，獼猴桃哪是那樣吃的，微友真是十足的城裡人。

我們鄉下把獼猴桃叫作楊桃，橢圓橢圓的，呈現出綠褐色，還裹著一層薄薄的絨毛。剛從山裡摘來時，確實硬梆梆的，又酸又澀，還十分麻口，一點也不好吃。其實，這樣的楊桃並沒有完全成熟，要把它放到密封的罈罐裡，蓄上幾天。等到楊桃軟了，拿出來輕輕捏成兩半，把青黃的楊桃肉吸吮出來，皮則丟掉。這時的楊桃，吃到嘴裡綿滑甘甜，味道好極了。

小時候，每年到了秋天，便到山上摘楊桃。楊桃樹其實是一種粗壯的藤蔓，往往纏在大樹上或是竹子上，有的還纏在棘刺或是芭茅上，不太好摘。因而摘楊桃時，除了馱著背簍，還要帶個小挎包去，看到纏在大樹或是竹子上的楊桃藤蔓，把背簍放下來，背著挎包爬上去，摘滿一挎包後，下來倒在背簍裡，再爬上去摘；如果楊桃藤纏在棘刺或是芭茅上，摘的時候要格外小心，弄不好手臂甚至臉都會被刺傷或是畫出血痕。雖然如此，但阻擋不了摘楊桃的興致。

老家的山上長有不少楊桃樹，有時秋天去砍柴，碰巧的話，會有結滿楊桃的藤蔓垂墜在頭上。看到一顆顆楊桃懸吊在頭上，哪裡還忍得住，順手摘到口袋裡。如果楊桃樹結得多，便顧不上砍柴，回到家裡背著背簍拿著挎包，全部摘了下來。剛摘下的楊桃雖然不好吃，要有時餓了，也會硬著頭皮吃幾個，但是實在太酸太澀，能吃一個就不容易了。就是我這樣不怕酸的人，吃上一口後，便酸得眼睛都瞇起來，勉強吃下一個，便不想再來第二個了。

不過蓄軟的楊桃實在太好吃，小孩子沒有一個不喜歡的。因而每年秋天，我都要到山上摘很多來，放到密封的罈罐中蓄軟，帶到學校，不僅自己吃，還分給同伴，並向他們分享摘楊桃的經歷。

楊桃雖然好吃，但它是一種涼性野果，吃多了會拉肚子。那時沒有什麼零食，楊桃又是那麼好吃，哪顧得了那麼多，好在農村的孩子身子硬，即使多吃幾個，也不會有什麼事。

當然，自然熟透的楊桃那就更好吃了，果實呈現出黃褐色，外面的絨毛全脫掉了，變得光溜溜的，甚至有點發亮。雖然表皮軟軟的，但裡面還是有點硬。用力捏開，果肉淺黃淺黃的，就連它的籽也黑裡透出點黃來。這時的楊桃，可以連皮都吃下去，雖然有點微酸，但恰恰襯托出了軟熟中那種甜醇，十分有味。罈罐裡蓄軟的楊桃雖然也很甜，但和自然熟透的相比，就顯得有些寡淡了。

楊桃自然熟透，得等到霜降以後，村裡孩子多，有時大人也去摘，楊桃很難能留得到霜降。不過也有些「漏網之魚」，運氣好的話可以摘到自然熟透的楊桃。

記得讀中學時，有一年學校放農忙假，讓我們回家幫摘茶籽。摘了兩天，好摘的地方都摘掉了，只有去那些偏僻的山窩窩裡，尋找別人沒有發現的茶籽樹。那次，我在大山界上尋到一棵很大的茶籽樹，上面結滿了茶籽。更令我高興的是，茶籽樹上還纏著一根很大楊桃樹藤，楊桃結得又多又大，就像是一樹青黃的雞蛋，一晃一晃地吊在頭上，真是太誘人了。

這時過了霜降，熟透了的楊桃散發出一股股清甜的香味，引得我垂涎欲滴。然而看到這麼多的茶籽和楊桃，到底先摘哪個？真是難以選擇。好在當時邊上沒有人，想了一下，決定還是先摘茶籽，當然，摘茶籽時也不忘順手摘顆楊桃塞在嘴裡，這就弄得我有點手忙腳亂了。雖然我年年都吃了不少楊桃，但這般熟透軟的楊桃還是頭一次吃到，因而不免有些貪嘴。

有時摘到手裡的其實是茶籽，沒有細看，當作楊桃往嘴裡塞，大咬一口，又苦又澀，弄得我直吐口水。

茶籽全部摘下來了，足足有一背簍，樹上的楊桃怎麼辦呢？摘茶籽時吃了不少楊桃，肚子早就飽了，但讓它留在樹上落下來爛掉，實在有些不捨得；摘回家吧，又沒有什麼裝；回到家裡拿背簍，又怕被他人發現，猶豫幾下後，總算想到了一個好辦法。

我脫下長褲，把褲腳口扎好，用它當口袋用。於是我把楊桃摘下，放到褲腳筒裡，楊桃摘光了，兩個褲腳筒都裝得鼓鼓的。我駝著滿滿一背簍茶籽，將兩個塞滿楊桃的褲腳筒叉架在脖子上，一顛一顛地回了家。沒有穿長褲，大腿小腿被山路兩旁的樹枝棘刺劃破不少，但我一點也不介意，有了這些楊桃，足可讓我到學校去炫耀一陣的。

讓我有些遺憾的是，那是我唯一一次摘到熟透的楊桃，後來我離開了農村，更是難得有機會去摘楊桃。雖然山野的楊桃離我日漸遠去，好在城裡一年四季都可以買到楊桃，想吃的話可到超市裡買些來蓄軟吃，多少可以彌補我的遺憾。

只是超市賣的楊桃多是人工栽培的，雖然個頭很大，看上去更漂亮，吃起來也很甜，但我總覺得沒有鄉下的楊桃那麼好吃，尤其是沒有那些自然熟透了的好吃。自然熟透的楊桃，那種甜味甘厚綿長，一直甜到人的心窩裡，相比之下，買來的楊桃吃起來味道就顯得有點淡了。

微友發在朋友圈的楊桃，個頭不是很大，應該是野生的楊桃，只是沒有熟透。如果放到密封的罈罐裡蓄上幾天，味道自然不同了，可惜他不知道。

看了微友的照片，不由勾起了我對採摘楊桃的美好回憶，特別是那樹霜降後的熟透了的楊桃，更是不時浮現在我的腦海中。但我知道，熟透了的楊桃之所以好吃，那是因為經過霜降後，飽經了霜露的浸潤。其實，何止是楊桃，人生何嘗不是這樣？只有經歷一番風霜的洗禮，才能體會到那份浸潤在歲月深處的渾厚甘醇。如今，我已年達知命，開始進入人生的秋天，雖然經歷了一番歲月的風霜，但是否真正成熟還很難說，想到山上那些熟透的楊桃，心裡不免別有一番滋味。

今年又到了秋天，正是摘楊桃的季節，想到故鄉山野快要熟透的楊桃，不由得滿口生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