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的滋味
在洛杉磯居住二十年有餘,這裡四季如春,我已淡忘「冷」的滋味。
剛來美國時,我住在密西根州,後來搬到俄亥俄州,兩地都處美國中西部,冬季漫長,常常大雪封門。最冷的時候是早晨出門,鏟除埋進雪堆的車上積雪,但鏟著鏟著身體暖和、流汗,不覺得冷。下車,迎著風雪走進教室或辦公樓,因為穿著擋風保暖的大衣和靴子,也不覺得怎麼冷,何況距離不遠,在感覺到寒冷時,已跨進了暖融融的室內,趕快脫下冬衣,還覺得熱呢。
在大雪紛飛中開車,因為車裡有暖氣,我不怕冷,而是怕路滑。鏟雪車來不及趕到,路上的雪被車輛碾壓結冰。有次我去幼兒園接女兒,途中汽車左轉時,卻打滑成U轉,結果我的車被後面的車追撞,緊接著後面車又被它後面的車追撞,嚇得我一身冷汗。
來美前,我住在長江北岸,冬季會下一兩次雪,那是最冷的幾周,長大了,我不覺得難以對付,但小時候覺得非常冷。似乎「冷」總與童年如影隨形,可能是年幼承受能力差的緣故吧。
最冷的記憶是學齡前,早上,我和妹妹拖到最後一刻不得不鑽出暖和的被窩,互相鼓勵著,喊「一,二,三」,立即套上硬邦邦冰冷的棉衣,牙齒直打顫。
當我把小時候冬天起床難的事告訴老公志軍,他說:「那算什麼,我經歷的才叫『冷』呢。」接著他談起三件往事。
志軍家住江北農村,爸爸在鄉裡當會計,媽媽要幹農活及照看兩歲的小女兒,當他姊姊上小學時,年僅五歲的志軍就跟隨姊姊一起上學了。有一天他在褲裡拉了大便,他偷偷溜出學校,來到小河邊。那日春寒料峭,他脫下褲子清洗,然後又穿上濕漉漉的褲子,不敢回學校,也不敢回家,站在樹下,冷得瑟瑟發抖,直到放學時間,褲子被捂乾得差不多才回家。
上初中時,學校在鎮裡,學生們寄宿學校,志軍和姊姊也住在學生宿舍。
學校沒有課桌,學生自帶桌子,可以兩人共用。志軍媽媽找人做了一張課桌,並塗上深藍油漆,志軍和姊姊把桌子抬到學校。那時男生和女生不講話,沒有男生和女生同桌,他姊姊不好意思和弟弟同桌,跑去和好朋友共用一桌,志軍獨享課桌,沒有姊姊管著,他感到自在。
可是暑假返校後,他姊姊的朋友休學,把桌子搬走了,志軍把桌子讓給姊姊,他自己沒有課桌了。志軍環顧教室,只見鐵頭獨用一桌,可志軍不敢去問他共用課桌。
鐵頭是全校最調皮的搗蛋鬼,沒人敢招惹他,他常常被班主任教訓,但不管班主任怎麼狠狠揍他的頭,這調皮鬼坐著不躲、不叫也不哭,一副寧死不屈的樣子。志軍的同鄉人一般都性格溫順,沒人像鐵頭那樣倔強。鐵頭家是外來戶,他與眾不同的性格讓同學們怕他,又暗地裡佩服他,於是送他外號「鐵頭」。
全班只有志軍沒有課桌,他著急,晚上不能入眠,想到了一個辦法。次日早晨,天沒亮,志軍就起了床,來到河邊,等候每天來挑水的學校食堂工人大福。正是寒冬,河水結冰,志軍兩手插進衣袖,蹦跳著取暖。果然大福挑著兩個大木桶走過來了。
原來大福是鐵頭的哥哥,志軍想請他幫忙。他緊張地走向大福,膽怯地問:「大福哥,我上課沒有桌子,我能不能和你弟弟共用桌子?」出乎意料,大福熱情爽快地答應:「當然可以,你對我弟弟說,是我讓你去的。以後他要欺負你,你就來告訴我。」
太陽爬上了樹梢,志軍高高興興地跑回學校。他昂著頭,有點狐假虎威地把大福的話傳給鐵頭,鐵頭只好挪動座位,與志軍共用課桌。
志軍說:「那天早上我在河邊等了許久,你知道有多冷嗎!但比這更冷的,是冬天夜裡上廁所。」
從學生宿舍到公共廁所,要穿過一個操場。廁所前面有一扇破門,後面有個洞口以便農工掏糞。冬天半夜起床,打開門,屋簷掛著的冰柱嘩嘩響,寒風刺骨,抖抖索索地走過操場,來到廁所,寒風從前門縫、後洞口呼呼地吹進來,人渾身發抖,屁股都凍僵了。
有次寒風「嗚嗚」狂叫,志軍誤以為是狼嚎,提起褲子就跑,慌亂中,跑丟了一隻鞋,他不敢回頭尋找,只好赤腳踩著雪地跑回宿舍。
我眼前出現一個十一、二歲的瘦小男孩,在黑夜的雪地上奔跑,一隻腳穿著媽媽做的棉鞋,一隻腳裸露,他慌張的滑稽樣讓我噗哧一笑,隨後我的眼眶濕潤了。志軍望著我,憨厚地笑。
和志軍的童年經歷相比,我那些「冷」的滋味,簡直可謂甜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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