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立茲獎得主徐華 凝視過往對抗遺忘
1998年,徐華(Hua Hsu)的大學摯友Ken不幸喪生,他的青春也似乎與Ken一起定格。他開始強迫自己記下每一個細節,從法蘭絨襯衫上的二手菸味,到隔夜的軟塌草莓鬆餅,甚至是夕陽灑落某一瞬的色調 。這些極度私人化的書寫最終匯集成冊,成為「保持真誠」(Stay True),並獲2023年普立茲自傳文學獎。
徐華在接受本報專訪時坦言,寫作初衷並非為了出版。「我並不是覺得自己有什麼深刻的想法要與世界分享才去『寫一本書』。」這部寫作歷時約20年的作品,與其視為一件出版成果,不如說是多年的自我檢視、重返回憶之下的衍生品。
以記憶對抗遺憾
徐華1995年進入柏克萊加大時,他希望找到和他完全一樣的人:追求另類文化,拒絕主流規訓。而Ken則完全相反,幾乎是美國文化的一部分:喜歡主流音樂、活躍於兄弟會。「當我們初次見面,我真的不認為我們會成為朋友,更不用說後來成為可以分享很多個人夢想和希望的摯友。」
在成長過程中,徐華一直試圖與這樣的美國性保持距離,但隨著分享音樂、深夜對話、長途公路旅程等片段拉近兩人距離,他也開始重新理解這種差異,而Ken的意外死亡則截斷了這一過程。對徐華而言,書寫不僅是悼念,更是一種主動的介入。對於他而言,這本書更像是一種「把時間拿回來」(take back time)。「我們無法控制時間的流逝,但我們或許能控制記憶或遺憾對我們造成的影響。」
書中,他與Ken曾一起研讀歷史學者E.H. Carr的著作,其中一句畫線的句子如今讀來如同預言:「只有未來能提供解釋過去的鑰匙。」 透過書寫,徐華在未來賦予了那段過去意義。
在台灣重新看清自己
徐華出生於伊利諾州香檳-厄巴納市(Champaign-Urbana),後在加州庫比蒂諾(Cupertino)成長,童年暑假往往又在台灣度過。回頭看那些台灣碎片,聽ICRT廣播、在誠品書店閒晃⋯⋯,小時候覺得無聊瑣碎的夏日,如今看來卻充滿了情感連結。「保留這些篇章很重要,它們形塑了我如何理解自己。這本書有很大一部分是在建立我的觀點、我的過去,以及我的自我尊重感(self-regard)。」
「故鄉再想像」的浪潮近年在亞裔美國文學中升起。愈來愈多亞裔作家透過文字描繪與記憶有關的家鄉、文化與身分」。對於徐華而言,這樣的身分尋找也許更為複雜。在某種精神層面上,他能感到與台灣的親緣關係(deep kinship),但他又並非真正出生長大於台灣,無法稱台灣為故鄉,在他筆下的台灣不可避免地帶有一種浪漫化和他者的傾向。
「我的身分認同感會隨著我所在的場域而改變。當我和父母回台灣時,我覺得自己非常『美國』;但在極度『美式』的空間裡,我會專注於自己的亞裔特質,」徐華表示。「我覺得自己對台灣有著正當的情感連結,但我仍是一個將異地『戀物化』(fetishizing)的美國作家。」在台灣,徐華不僅重新認識了父母,也逐漸看清自己。
90年代文化的見證
除了對摯友的回憶,「保持真誠」也是90年代文化的見證。那是一個網際網路尚未完全接管生活的年代。徐華在書中選用了大量當年的膠片影像,90年代的音樂、電影甚至哲學思潮貫穿全書。「一天感覺像永遠,一年則是一個地質年代,」徐華在書中寫道。「生活發生在別處,只需翻開地圖便可抵達。」當時的柏克萊加大充滿實體的衝撞與對話,廉價唱片店、停車場內的左翼書店、怪咖在廣場上高呼言論自由,學生透過自製的獨立刊物(zine)分享文章、評論與文化觀察。徐華也創辦校園雜誌,專注亞裔身分,與他在書中對文化和身分的探索互為呼應。
「今天的公共領域大得令人窒息,且對所有人開放」,徐華表示,「在網路上發表『言論自由』所需的勇氣,遠少於當年你唯一的途徑是站在大學廣場大喊、或舉著標語面對路人。」他認為,網際網路的匿名性讓每個人都成了激進分子,但這種便利性也削弱了對話的重量。「我反思了很多關於這點:當有人可能面對面反駁你時,要捍衛自己的觀點是多麼困難。」
在90年代,徐華和朋友們透過購買非主流唱片、穿著特定服飾來建構自我,徐華也會在車內放音樂,渴望得到友人的認同。當年互寄郵件時,Ken常常開玩笑寫下一句「Stay True」。徐華選擇這句話作為書名,也成為一種對逝去時代的致敬。「對自己真誠,對那個你可能成為的人真誠。」
人名:徐華年齡:48
來美時間:1977(出生於美國伊利諾州)
工作:作家、教授
送給讀者的一句話:對自己真誠。對那個你可能成為的人真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