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汪叔叔(下)
「汪叔叔怎麼就一人生活呢?」我想起汪叔叔見小孩時的高興樣,忍不住問。「嗯,他曾有過個愛人,好像不在了。」爸爸吞吞吐吐含含糊糊。過很久,一個偶然的機會,我才得知,汪叔叔原來確有個未婚妻,叫連燕,是個年輕漂亮的大學生,在文革武鬥時跳樓自殺了,汪叔叔大概很愛她,所以一直單身。我開始同情他。
初一時,家搬到七宿舍住。七宿舍由舊教學樓改建,鄰居走廊相連,汪叔叔也搬來,我們成為鄰居,兩家合用個小儲存間。汪叔叔搬來後,七宿舍熱鬧多了,常聽到他在走廊大聲談笑。平時總有學生和單身老師來找他,有時汪叔叔在門前擺個小茶几、幾把椅子,和他的朋友喝茶聊天。
可一到寒假,人都回家過年,大年三十時,校園空蕩蕩的。白天陪爸爸買年貨回來,見汪叔叔一個人甩動手臂,在空蕩的路上行走,他看上去多麼孤獨寂寞啊。「老汪,今晚到家來,我們一起過年。」爸爸熱情邀請。「不了,老江,今晚有事,謝謝你。你們好好過年。」汪叔叔推辭。
汪叔叔晚上能有什麼事呢?吃過年夜飯,我悄悄走到他房前,房門緊閉,窗戶半開,我沿窗縫偷偷朝裡看。汪叔叔一人端坐桌前,桌上擺兩雙筷子和兩個酒杯。他往杯裡斟滿酒,端起酒杯,和另一杯碰碰,舉杯一飲而盡,然後,重重把杯擱桌上,「唉,你若現在坐在這,團圓一起,該多好啊。」他長長嘆息,使勁捶桌,不停落淚。
第二天早上,爸爸出門見汪叔叔,便拉他到家裡喝酒。在裡屋,我聽見爸爸殷勤勸酒:「來,老汪,嘗嘗你嫂子的手藝。來,乾了。」「我好悔啊!」汪叔叔輕拍桌,突然說:「當初我要不那麼積極,連燕也不會積極參加武鬥,最後連命都……,我們的孩子,現在該有小涵大了。老江,當初我怎麼這樣蠢?我真的好悔,好恨。我們幹了啥?為了啥?真不值。連燕走了,永遠不回來了,報應啊!」他說著嗚咽起來。
「老汪,向前看,向前看吧。」爸爸竭力勸說:「都這多年了,要向前看。對了,你有沒有想再找一人?有個家也好啊。」「老江,謝謝你。可我……直到今天,也忘不了連燕,晚上一閉眼,她彷佛就站我面前微笑。白天我嘻嘻哈哈,可一人時,心裡苦啊。我不能接納別人,這輩子,只能將就過了。」汪叔叔舌頭發顫嘮叨。
「來,來,再乾一杯。」爸爸勸慰說。「乾,再乾,一醉解千愁啊。」汪叔叔嘟喃著,突然唱起一首文革時的歌來,爸爸也跟著輕哼,然後兩人哈哈大笑起來。之後沒聲了,我們出去一看,他們趴在桌上,睡著了。
二○一六年我回家看父母,在學校後門,我遇見汪叔叔。汪叔叔變得相當衰老了,頭布滿銀絲,身體明顯發福,走路慢吞吞的,他手提竹籃,大概剛買菜回來。「汪叔叔,我幫你提上樓去。」我上前打招呼。汪叔叔緩緩抬起頭,「是小涵啊?你回來了?好,幫我提著。」他把菜籃遞給我,用手捶背,「唉,歲月不饒人啊。」
我一手拎籃,一手扶他,「汪叔叔,你身體還好吧?」「不行了,醫師說我高血壓、高血脂,過一天算一天。」汪叔叔嘆氣。他住新四宿舍裡,家有三個臥室,他獨居於內,顯得空蕩。「汪叔叔,你現在還一人住?」我放下菜籃,四處打量。「就一人,習慣了。不過,我有伴呢,小涵,你來看。」
汪叔叔緩慢推開門,指陽台一角落,我走去仔細一瞅,原來是個燕子窩,裡面有隻老燕,正忙碌餵幾隻嘴張得大大的小燕,燕子們嘰嘰喳喳叫,倒也熱鬧。「燕子多可愛,多顧家,多忠誠啊,牠們每年從遠方飛回,在我這壘窩。可我聽說,大操場就要改成塑膠跑道,再沒有草坪,也不知明年牠們還來不來了。」汪叔叔喃喃說著,聲音低沉。
二○一九年,我又回家探親,可這次再也沒看到汪叔叔。我去問母親,「你汪叔叔啊?他很老了,連路都走不動。去年他侄子將他接回老家,在農村養老。」媽媽說。汪叔叔,你是我四十多年前就認識的叔叔,多希望老天垂憐佑護,讓你有個幸福晚年;多希望下次回來還能見到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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