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塑藝術家曾文棣 以泥為筆 刻移民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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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來潮往，人來人去。新聞無非就是周遭人物的故事。一個人，一個故事，日常群像的背後，串起的是一個時代。
今天介紹藝術家曾文棣先生，他日常致力的正是留住華人移民的身影。
在一塊不起眼的黏土前，曾文棣微微彎著身子，安靜地工作著。他用大拇指在黏土人物的嘴邊一條條壓出細紋，為這張沉默的臉補上一段被遺忘的故事。
隨著他的手指推、壓、輕敲，泥土的皮膚逐漸浮現皺褶；而那尊背微駝、微露暴牙的洗衣工人，也在他的掌心裡一寸寸「呼吸」起來。
這名洗衣工人看上去有些尷尬，像是想說什麼卻又忍住。鞋子髒亂、身形疲憊，卻帶著一股頑強的韌性。透過皺紋、肌肉、姿態與服飾，曾文棣希望讓百年前那些被時代邊緣化的華人勞工，重新站回大眾眼前。
童年〡跨越戰火以及國界
曾文棣的人生，就像他手下的泥土：經過長時間的揉捏、翻轉、壓迫，最終才成為如今的形狀。
1936年，他出生於上海，一來到這個世界便撞上戰火。日本侵華後，家中輾轉逃往重慶、香港，再因政治與社會動盪遷居法國、倫敦。
他的童年並不普通。母親早年留法，帶回大量歐洲藝術畫冊——聖人、天使、裸體女神、飛馬——那些在一般中國家庭罕見的圖像，在他幼年的視野裡生根，不知不覺埋下對藝術的好奇和嚮往的種子。
然而童年的另一面卻充斥著動盪。父親因與汪精衛政權關係密切，家庭一度富裕，但政治風向一變，命運也隨之逆轉。父親後來在一次暗殺事件中遭槍擊身亡，當時他才三歲。母子倆自此四處遷徙，最終以「難民」身分在法國落腳。
他曾笑說，自己並不討厭那段漂泊：「我小時候成績不好，所以當難民反而讓我鬆了口氣。」
創作〡從紙張到公共空間
成年後，他在歐洲完成高中學業，進而學習建築與藝術。1958年，他踏上美國，在波士頓藝術學院鑽研繪畫。四個國家、四段人生，造就了他跨文化、跨地域的視野，也讓他對「身分」、「流動」、「記憶」有著敏銳而真摯的感受。
多年來，曾文棣的創作不只存在於畫室，也不只停留在單一媒材。
1990年代初期，他參與了「亞裔美國人漫畫書」(Asian American Comic Book)的創作。這本漫畫由波士頓的亞裔美國資源工作坊發起，集結社群成員的真實經驗，以美式漫畫的風格，記錄不同世代亞裔移民的生活與勞動。
當美式漫畫多半以超級英雄為主角時，在曾文棣的畫筆下，畫面裡出現的卻是工廠勞動者等等這些在城市裡默默工作，卻長久以來鮮少出現在主流敘事中的人，把那些尚未被寫進歷史的人生，變成可以被翻閱的畫面。
雕塑〡留下早期華工形影
後來，他轉向公共空間，材質起初是紙張，後來變得愈來愈厚重。這一次，他選擇雕塑，用最古老、也最具重量感的方式，為早期華人移民留下形與影。
他設計了一系列公共雕像，主題為「華埠工人」(Workers of Chinatown)：包括廚師、洗衣工、女裁縫，以及帶著孫子的祖母。這一系列，銅像雛型已經完成，正在紐約皇后區阿斯托里亞(Astoria)的藝術鑄造廠裡鍍銅。
鑄造過程極其繁複。雕像先以黏土塑形，再覆上石膏製成外殼，取出蠟模後，進入「失蠟法」(Lost-wax casting)的關鍵階段——高溫使蠟融化流出，青銅填補其空隙，冷卻後再由工匠一點一滴焊接、修補、打磨。
空氣裡混雜著金屬、焦蠟與灰塵的氣味，工匠們穿梭其間，而曾文棣則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那些來自泥土的形體，第一次被轉化為永久的材質。
看見日復一日、刀復一刀刻出的「華埠工人」穿上銅衣，對他而言，這是一種對歷史的點頭致敬。那些曾在廚房、洗衣間、工廠與家庭裡默默付出的人，終於擁有一個不再被移走的位置。
銅像〡重現被遺忘的歷史
這四尊青銅雕像，預計設置於波士頓華埠核心地帶的菲利普廣場(Phillips Square)，由波士頓市府與社區基金共同支持，成為新英格蘭地區少數以華人移民為主題的公共藝術計畫。
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因「排華法案」等歧視性政策被排除在主流社會之外的早期華裔移民。當時法律幾乎禁止華工入境、禁止取得公民權，他們很難進入其他行業，不得不選擇洗衣、餐飲、簡單手工等工作以維持生計。
洗衣工的身影遍布城市街角，成了華人社群在異鄉裡最常見卻也最少被記錄的一種存在。對他而言，這些被擠出主流敘事的勞動者，不僅支撐著整個社群的生活，也形成了許多家庭的日常記憶，正是他想用雕像替他們留下的位置。
洗衣工的背微微駝著，像是長年低頭工作的結果；廚師站姿穩定，雙腳像是早已習慣在狹小空間裡移動；女裁縫的手勢保留了細碎而持續的勞動痕跡；祖母與孫子的距離，是日常意在不言中的溫柔。
「華埠工人」將以青銅永久駐足街頭。雕像依照行人視角設計，讓人們在日常行走中，與這些勞動者平視、對望，彷彿歷史並未遠去，只是一直站在街角。
哲學〡學道德經接受流動
如今，90歲的曾文棣依然每天在波士頓劍橋(Cambridge)的工作室工作。牆上掛滿他的畫作：素描、油畫，還有女兒與孫女的肖像；地上則堆著尚未完成的泥稿與工具。
有一次，他在藝術中心展示區工作，站在梯子上為雕像加固結構，圍觀群眾忍不住驚呼：「你已經快90歲了？」他只是含蓄地笑了笑。直至今日，他仍自己開車、出門看展、與朋友聚會，甚至自己架設個人網站、學剪影片。
他清楚身體正在改變，也明白時間有限，但這並未讓他急著完成什麼。對他而言，創作不再是產量，而是一種節奏、一種與時間和平共處的方式。
無論是早年設計反家暴、移民權益的政治海報，還是如今為華裔勞工鑄下青銅，他始終希望，所有被遺忘的生命，都有被看見的機會。
經歷戰亂、漂泊、移居與創作後，他對生活的態度反倒愈發簡單。他說，自己從「道德經」裡學到最重要的一句話，是：「欣賞當下的一切，接受生命的流動。」
在他眼中，「無為」不是什麼都不做，而是不與生命對抗、不強求結果。
曾文棣沒有試圖替歷史下結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讓歷史重新站回街口、廣場與下一代人的視線裡。對他而言，創作不是要改變世界，而是一種安靜而長久的陪伴。讓歷史站回原位，也陪自己走過人生最後的長路。
就像他從「道德經」學到的那樣：欣賞當下，接受流動。至於其餘的一切，就交給時間決定。
●小檔案
姓名：曾文棣
年齡：90歲
來美時間：1958年
工作：雕塑家、藝術家
給讀者的一句話：欣賞當下的一切，接受生命的流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