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為藝術家謝德慶 跳船來美 將生命變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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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介紹行為藝術家謝德慶，早年跳船留在紐約，用生命刻畫時間，用行為創作藝術。

表演〡14年無證藝術創作

1974年，不滿台灣當時壓抑保守的藝術環境，在當地已經辦過一次藝術展覽的謝德慶，在接受三個月的船員訓練後，搭乘一艘油輪離開台灣。兩個月後，24歲的他從費城跳船，搭上一班四元的長途公車和一趟150元的計程車來到紐約，也「黑」在了紐約，「我可以算是早期的另外一種走線客，」他說。

為了首先在紐約活下去，他洗碗，清潔，做裝修，一段時期曾每天晚上把100多張椅子放上桌面，擦好地板打完蠟，再把它們全數移回地面。他的藝術創作在彼時並不順利，對生活也充滿挫折，在工作室，他總是來回踱步，思考著生活與藝術。

某一天，他在工作室晃蕩時忽然想到，為何不能將如這般思考藝術過程的本身，變成一件藝術品？從此，他從思考藝術轉向實踐藝術，而他的身體與他的生活本身，則成為了他創作藝術的唯一媒介。他也將這些作品稱之為「生命作品」(Lifeworks)。

謝德慶最為外界所知的「一年行為表演」系列的五件作品和他的大部分作品，都是在無身分的14年期間所做。在1978年至1979年，28歲的他在曼哈頓翠貝卡(Tribeca)工作室內一個9呎乘11.5呎的鐵籠裡度過了整整一年，期間不說話、不閱讀、不寫作、不聽廣播，也不離開籠子一步。他把床墊想像為「家」，而把床墊外、籠子內的那一小圈空地，稱作「外面」，他每天都會「去外面散步」。這件作品被命名為「籠子」(Cage Piece，是「一年行為表演」的第一件作品。

謝德慶包括「籠子」在內的行為藝術作品，要到很久以後才被逐漸承認，獲得斐名，在包括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useum of Modern Art)、倫敦泰特現代美術館(Tate Modern London)等多個重要美術館與國際雙年展中展出。此次謝德慶在美國的首次大型回顧展「謝德慶：1978–1999生命作品展」，2025年10月於紐約迪亞畢肯美術館(Dia Beacon)揭幕，這些貫穿他創作生涯的11件藝術作品，也將被迪亞永久收藏。

在揭幕之前，一向低調的謝德慶，也陸續接受了部分媒體的採訪，本報記者也由此進入他位於布魯克林(布碌崙)克林頓丘(Clinton Hill)的家。他的敘述似乎顯示他並不用語言來思考，卻又有著別樣的文學性，他沒有社交的辭令，直指向內，對己誠實，對他人平易，「你不寫也沒有關係，我的任務已完成了。」他最後在採訪結束後笑說。

作品〡認真「浪費時間」實踐

謝德慶在布魯克林的家有二層，在地下室，有不同大小的機械品與零件，還有一整套尚未拆封的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的「追憶似水年華」，「這也是在說時間，」謝德慶說。時間在謝德慶的作品是最常被討論的要素，它們都是透過漫長且持續的時間流逝的方式來得以實踐，「我的作品事實上都是在浪費時間，只是說我把浪費時間放在藝術上，就變得是很認真地在浪費時間，」他說。

「紐約時報」在探訪這棟房子時稱「它猶如迷宮」。從一樓往地下室望，這個並無扶手的金屬梯架，幾乎為90度垂直狀，需要左右各一級階梯次第往下，梯子的一側則懸著一條打了幾個結的粗繩，記者拿起繩子，像個攀岩愛好者一般往下攀爬。

除了空間錯落以外，這棟房子沒有多餘的裝飾。在大廳左側牆，有一隻打卡鐘，那是他知名的作品「打卡」(Time Clock Piece)中所用的道具的複製品。「打卡」是繼「籠子」後的第二件「一年行為表演」系列，謝德慶在1980年至1981年間，規定自己雖可自由去往任何地方，但必須每小時回到工作室打卡一次。

另一面牆上，則掛著他「一年行為表演」五件作品的海報及宣言，從第三年開始，他丟棄了在創作「打卡」與「籠子」時使用的假名山姆*謝(Sam Hsieh)，盡管那時他仍「黑」在紐約，沒有身分，但在心理上已不再害怕，在這份宣言中，他表示：

「我，謝德慶，計畫進行一項為期一年的表演作品。

我將在戶外停留一年，絕不進入室內。

我不得進入任何建築物、地鐵、火車、汽車、飛機、船隻、洞穴或帳篷。

我將使用睡袋。

此表演將於1981年9月26日下午2點開始，持續至1982年9月26日下午2點結束。

——謝德慶  紐約市」

誠如宣言中所述，謝德慶在31歲那年成為遊民，在日復一日中漫遊紐約，把整個城市當作家，還曾經被捕，「中國城是我的廚房；哈德遜河是我的衛生間，那些停車場、乾的游泳池與小公園是我的臥室。冬天來的時候，西十四街的肉品市場是我的壁爐。我與這個城市十分貼近，但與此同時，卻與社會非常疏離，」他說。這是他進行「一年行為表演」的第三年，他完成了作品「戶外」(Outdoor Piece)。

孤獨〡鍛鍊對藝術的信任

「戶外」之後的兩年，謝德慶又分別完成了「一年行為表演」的最後兩件作品「繩子」(Rope Piece)及「不做藝術」(No Art)。1983年至1984年整整一年，謝德慶和一位女藝術家莫塔諾(Linda Montano)用一條8呎長的繩子綁在一起，共同生活卻相互不接觸一年。這之後的一年，他完成「不做藝術」，不談、不看、不讀藝術、不進入畫廊或博物館，只是生活一年。

我最好奇的是，謝德慶當時沒有身分，也不知未來會被大赦，在那個經濟與藝術前途似毫不明朗，且語言也不通的年代，他是如何以生命作為藝術材料，繼續堅持創作？

「要鍛鍊對藝術的信任，」他說，「你走的這條路，意味著你要證明你到底有沒有才氣，遇到了想要的東西以後，又能不能完成它。你要去突破困境，而且還得活下來。」

這種近乎信仰的藝術實踐，也是直至向內，「完全是靠自己的『電池』，」謝德慶說，「也就是說，能量要自己給自己充。外面的回饋不是沒有，但那樣的力量太少了。你不能靠那個，那樣走不遠，也走不下去。」

他也沒有因為身分與人結婚，「如果那時候結婚，我就變成一隻被繩子牽著的鳥。」除「繩子」是與另一位藝術家合作外，他的所有作品都是獨自實踐，「孤獨在西方比在台灣壓力小，孤獨使人判斷清楚。」

動力〡母親給了隱性力量

謝德慶在台灣屏東長大，是15個孩子中的第12個。他的父親在他出生那年已經55歲，母親曾擔任助產士，是虔誠的基督徒。

在謝德慶看來，母親有生存力，也有信念感，是「具備文學性的人物」，也對他影響甚深。謝德慶說，母親在她三歲時喪母，如「悲慘世界」中的小女孩珂賽特。在謝德慶上初中時，她就鼓勵他看「悲慘世界」，「她的藝術美學和犧牲精神，就像一股巨大但隱性的力量。」

謝德慶坦言，「我媽媽比較懂我，我也曉得自己不孝。只是她那種力量，不會被人家發現。實際上如果沒有我這個名、今天講她的影響，她整個會被埋沒。我等於說用她的動力，當然包括金錢與物質去完成藝術。」

在做完「一年行為表演」系列之後，謝德慶完成了他的最後一件藝術作品——「十三年計畫」。在1986年至1999年期間，謝德慶做藝術而不發表。

千禧年後，擺脫了不公開展示的限制，謝德慶開始在全球展出作品，但與此同時，他未有新的作品問世。對他而言，說自己「不再創作」並不完全準確。他解釋道，自己的一生中有許多行為與痕跡並不為旁人所見，即便真的在「一年行為表演」的現場，也不意味觀眾就能真正「看見」，這樣的看到僅停留在表層，有著「不可看性」。即使是24小時的旁觀，也無法窺見藝術家當時內心的所思與所想，「我的作品的作法，事實上是在告訴你，你不用再去要看到什麼，而是回到你自身。」

餘生〡正在為死亡做準備

在迪亞美術館此次的展覽當中，觀眾們會看到謝德慶在「籠子」中每天為自己拍攝的照片，「打卡」中簽到的366張卡片、8760張打卡照片，「戶外」中標記的紐約行走地圖，以及「繩子」中所使用的繩子與367張照片，他的藝術作品在時間中消失，但是也誠如他所說，看見並非需要真的在現場，「我的作品並不必要了解藝術的歷史，每個人有生活經驗，就有他的看法。」

與此同時，面對體力經年下降的現實，他開始整理檔案與紀錄，也打算搬到更小的住所。74歲的他坦言，正在「為死亡做準備」——「我現在老了，我要自己到死這一階段，都要自己準備死的工作。」

「我會覺得不需要再做了，」他說，「把生命過完就對了。」

●小檔案

姓名：謝德慶

年齡：75歲

來美時間：1974年

工作：藝術家

給讀者的一句話：孤獨使人判斷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