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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諾的夙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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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23RF、AI協作生成)
(圖/123RF、AI協作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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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多慮了,實力的進階將我推入更激烈的競爭圈,也將我推出定語「拔尖」所能修飾的中心詞範圍。尤其在考入市重點中學後,我拚盡全力只能保住成績第十的班級名次。公告欄裡列出全班同學考試總分的排名榜,比「最佳XXX」之類的榮譽榜更具震懾力,因為它不與少數人相關,卻只是少數人的驕傲。

此外,班主任會時常亮出每個人歷次考試成績的排名趨勢圖,並將全部點評增設限制條件:進步者分得警示性的肯定,退步者領到蒙羞的鞭策,排名持平者則會難於幸免地獲贈「沒有進步就是退步。」

友誼的標準在險惡的環境裡往往變得寬鬆,兩人之間若沒有敵意,哪怕不存在善意,也算得上朋友,只不過溝通中過量的提防暗示出維持這類友誼的關鍵在於,我可以優秀,但不能比我的朋友優秀。

與我排名相近的好友小然每次聽到我因為身體不舒服早早睡覺,就笑我真會裝。我不怪她,誰讓那是很多人慣用的障眼法呢?騙別人自己沒學習,是想讓別人不學習,下次考得比自己差。可我無從辯解,沒有證據的說辭只能基於信任,信任恰好是我倆友誼的稀缺元素。

考卷發下來後,小然會搶走我的卷子一道題挨著一道題算分,一旦發現老師多算了,就像揮舞凱旋旗一樣高舉卷子去找老師改分,盯著老師把我的排名下調,然後眨著水汪汪的杏眼告訴我,朋友之間要互相督促才能共同進步。不過有一次,我的分數減少沒有影響到排名,小然掄起胳膊把自己的鋼筆摔到地上,濺出一灘血跡般的墨漬。

我眼前突然有些恍惚,似曾相識的動作——幅度,速度,弧度,再度在我眼前排練……我看到了蘇諾上下起伏的肩膀。腳下,被跺得不成形的糖葫蘆裡摻雜著醬色土粒和裂開的黑泥,濕潤,軟弱,像湧出斑斕外殼的腐爛果肉。蘇諾眼眶通紅,嘴唇發抖,從牙縫裡衝我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胡剛剛,我恨妳一輩子!」

那是她第一次指名道姓地叫我,有如對心中構建的那個呈現出局部潰裂的我宣判了死刑,而以完整形態被替換並拉入火葬場的,是我倆約定的一輩子的友誼。

若干年前的假性記憶斷檔被看似不相干的突發事件層層疊疊地補上,下一個清晰的鏡頭是在路邊的公共廁所,我被心慌折磨得指尖冰涼,喉嚨發堵,彎下腰朝味道刺鼻的蹲便器嘔吐,卻一直吐不出什麼。

我不知道為什麼友誼讓我如此難堪,為什麼自己這般不善經營,遇事只會像啞巴一樣無能流淚,我甚至不知道自己錯在哪兒。我不敢想像成年後的友誼有多恐怖,當貼心話喬裝成楚歌之計的保護色,我要怎樣規避霞明玉映背後的暗室私心,識別惺惺相惜之下的貌合神離?又要怎樣澄清自厝同異指向的薏苡明珠?那是不是蘇諾、小然,乃至我所必經的歷練之路?

我不知道。

4

多年後,一位文友為我多少解了惑。文友與她閨密的十載交情,抵不過閨密為期不足一年的閃婚生子,兩人曾經的徹夜長談淪為往返一次至少需要一周的敷衍問候。文友不明所以,心情壓抑,直到讀了一部網路小說才開始理解閨密。小說中兩位男主角本是至交,卻在被迫捲入某反派組織後,因堅持不同的對策分道揚鑣。其中一人打算伺機逃脫,另立爐竈,日後反殺;另一人則立志做該組織的頭目,從內部推行改革,斷惡修善。

「前者有後臺,故傾向緩兵之計;後者無依無靠,必須背水一戰。他們基於各自立場做出的選擇都沒有錯。」文友告訴我她是獨身主義者,來自一個破碎家庭,與血親早斷了來往,因此「友情」享有她人際關係的最高優先級,而她的閨密養尊處優,具備父系社會傳統女性的從屬特徵,「人生角色的變化迫使她放棄一些人際關係,而我是那個值得被放棄的籌碼。我在她眼裡不如她在我眼裡重要,這導致了她的因應之策,成為我難以接受的背叛。」

我與蘇諾的友誼可以代入同樣的解釋。為了適應全新秩序中的叢林法則,我必須依靠成績的絕對優勢來博得高處的認可與庇護,所以不得不面對來自四面八方的低頻噪音。而蘇諾與我斷交也屬別無選擇,在她眼中,父母的權威高於一切,她認為我是她遭受權威懲戒的禍源。

至於我和小然,已經被真理般的「分分分,學生的命根」灌輸到視排名為人生追求之首,那麼其他變量均可優化刪減,將嫌隙之由單純定性為「嫉妒」未免流於草率。當年擱置的開放式問卷,連同所有觀測對象的行為記錄在視平線下方重新展開,待我修訂的答案裡不應有指責,也不應有自責。

當文友語氣堅定地道出並再三強調「朋友」是她的終極後盾時,我在想自己要如何成為我孩子口中的「後盾」,這樣萬一他交友受挫也不擔心沒退路。如今我的孩子也八歲了,我常常問他與朋友玩得是否開心,並格外留意他描述不開心的部分。

目前看來,他不開心的部分裡包括他因為感冒發燒無法出席朋友的生日聚會;他沒能跟朋友分到同一個興趣小組;他用泡泡糖交換朋友的貼畫,朋友吃了糖卻賴帳;他和朋友搭的橡果堡壘被其他同學踢翻,兩組人馬陷入混戰……這些讓人撓頭的瑣事,對他心情的影響通常不會過夜。

也許這是關於童年友誼應該有的回憶吧!我的缺失在孩子身上得到了補償,我也有所釋懷。

蘇諾給我留下了措辭習慣上的後遺症,我至今畏懼用長久模糊的期限做定語,它太像自我綁架的催眠曲,為聽者設下完美到失真的圈套,無論是一輩子的友誼還是一輩子的憎恨,但願都已成為被蘇諾遺忘的夙諾。

其實蘇諾和小然都算不上殘忍,只是尚未掌握適用於我這種情況的獵殺,並非所有野獸在咬斷獵物的喉嚨後,都會用耐心的舔舐來仿製溫柔,而我也不擅長承受她們接近赤裸的誠實。真正的殘忍是在一個人遍體鱗傷的時候依然盛讚他皇帝的新裝。

由於我們難免憑直覺維護口頭施恩者,即使覺察出他們心懷鬼胎,也要畫蛇添足地為他們標榜不存在的優點,似乎揭穿他們的惡劣等於承認我們自己識人不準。可迷彩總有一天會脫落,如同破損的糖霜遮蓋不住令人潸然的酸,一切我們想或不想暴露的缺陷,都會被現實反射進具有外景萬花筒效果的主觀鏡頭。

值得慶幸的是,我成年後擁有的友誼不及預期那般可怕,也許是我恪守了自定義訪客的分寸,也許因為我把注意力集中在更適合作為我後盾的力量上,使得我的漠然和遲鈍為我擋住了非善意交流中的大部分弦外之音——既然沒聽懂,也就等於沒受傷。

屏蔽紛擾的穩定因子常年落入我情緒的置信區間,那些少量過期的痛苦被囚禁在記憶死角,唯有從無章可循的夢裡偶爾探出毒爪,將我拽回小學二年級期末轉學前那個脫水般的傍晚。在類似午睡醒來後凝滯又含混的深度失落中,我朝窗外發出秋蟬般的鳴唱,葬歌的音波沿著居民樓外牆上行,擴散……蘇諾家的白窗簾沒拉,窗口黑洞洞的,像通往桃花源失火後荒陋的墓道。(下)(寄自喬治亞州

蘇諾的夙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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