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西貢話當年
「快逃命呀,他們來了!」正準備吃晚餐的時候,巷裡突然人聲喧嘩沸騰,大人小孩倉皇一齊湧向巷口。他們把家當堆在單車的後座上、塞在擔子的筐籮裡,其他有的扛著、背著、拎著、拖著,頂著。赤足的小孩、只穿著短褲的男人、蓬頭垢面的女人,抱著嬰兒的、扶著老人的,吆喝聲、哭啼聲、叫喊聲、詛咒聲此起彼落。
不遠處的天際,嫣紅的火光夾雜著黑色濃厚的煙,耳邊是尖銳畫空而過的子彈聲,遠處炸彈著地帶來的劇烈震盪搖動,熱氣從著火的房子撲面而來。那是一九六八年春假期間,大家正沉浸在春節的歡樂當兒,持續多年的越戰戰火終於蔓延到南越首都西貢。
越南在一九五四年以北緯十七度線分割為南北:北方是北越的河內共產政權,南方是美國扶持的南越西貢政權。一九六○年,潛入南越各地的北越軍事人員成立了俗稱越共的南方民族解放陣線,從此烽煙四起,尤其是偏遠地區,白天是西貢政權的轄區,晚上變成越共活動的地盤。
由於傷亡日益增長,南越不得不斷擴充軍備,兵役成了每個家庭面對的問題。有工作能力賺錢的壯丁都入了伍,家中就只剩下婦孺老少,幾個月後,迎接回家的可能是一具冰涼的棺木,也可能是一個斷了腿或手臂的兒子丈夫。為了養家,很多壯丁只能選擇躲避兵役。
從小,我就習慣了很多我不應該見到的光景:天空飄蕩的照明彈、盤旋的直升機,日夜聽到的槍聲、砲彈聲。街角駐軍的碉堡,檢查來往車輛行人的警察、憲兵哨站,路上呼嘯而過的吉普車、軍用卡車,一天內就有好幾次的死亡士兵出殯隊伍。
包抄查戶口是很多有壯丁家庭的噩夢,有人傾家蕩產只為買一張緩役紙,或一張小過兵役年齡的身分證,有人賄賂謀一個軍中文職。不過有幾類青年是可獲得緩役的:宗教理由如和尚等,家境理由如身為獨子或五個未成年孩子的父親,體康理由如有殘疾等,學業理由如正在就讀秀才班或上大學的學生。
那年,越南剛有電視,我第一次見到巷戰的廣播畫面。越共在西貢華人區「堤岸」占領了民居及聖心教堂,把房子的牆壁鑿通,從街頭到街尾在屋裡穿梭打游擊,冒死的記者拍攝到這些鏡頭,外面街道上的南越坦克車和荷槍的軍隊,明知越共躲在裡面也無可奈何,他們哪裡敢炸掉民居或教堂?
雖然那年南越僥倖保住了首都西貢,但元氣大傷,政府頒布總動員令,把入伍和准許讀書的年齡不斷連續逐年下降,我們家首當其衝,大哥只因超過總動員令新規定的學齡一歲,不得緩役被徵召入伍。我後來幸運秀才及第,十七歲就上了西貢大學,才倖免上戰場。
越戰在一九七五年因南越淪陷而結束。半個世紀過去了,當年發動越戰、參與越戰的人恐怕都已凋零所剩無幾。歷史不斷重演,多少人會汲取這歷史的教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