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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歲,開始寫小說

圖/陳完玲
圖/陳完玲

很久以來,小說對我而言,是文學殿堂中的藝術品,是普通人閒暇之時的消遣。小說只有專業作家才能「製造」出來,與普通人之間,隔著一條深不可測的鴻溝。

我向來偏愛紀實與散文。讀小說時,只要故事尚可,便翻幾頁;一旦無趣,便隨手擱置。相比虛構,我更信賴真實。

2000年開始,我提筆寫些隨筆,記錄自己和四個孩子在北美的生活片段——教育、瑣事、掙扎與溫柔。這些文字皆源自親歷,不需虛構與構思,自然流淌而出,也因此出版了《北美養娃那些事兒》的教育篇與生活篇。

小說對我來說,始終是另一個維度。它需要幻想、結構與靈魂的投射,是一種脫離生活表層的再造。我常想,像我這樣理工出身、邊工作邊育兒的媽媽,現實尚且來不及記錄,又怎有時間「編造」?而編那些未曾發生的故事,又有何意義?

直到2021年,我從政府IT崗位退休。休息半年後,在史丹福東亞圖書館做起了半職工作。與書為伍的日子裡,我的閱讀也悄然發生了轉向。我參加了南方周末書院的小說閱讀營,開始細讀《城堡》《了不起的蓋茨比》、《霍亂時期的愛情》、《靜靜地頓河》......那一頁頁文字裡的命運掙扎、語言震蕩與歷史沉重,讓我心頭久久難以平復。小說裡的故事,折射著歷史的烙印,記載著人間的悲歡離合,給人警示或啟迪。可我依舊停留在「欣賞者」的角色,從未有非分之想。這一切的轉折,始於一次心靈的震顫。

身邊許多朋友的父母,在步入八十歲後被確診為阿茲海默症。那些曾經風華正茂、獨當一面的長輩,逐漸退回到童稚的狀態,令人唏噓。一位醫生朋友隨口一句話,卻深深地觸動了我:「人到退休年齡,一定要做些從未做過的新鮮事,啟動那些沉睡的腦細胞,預防阿茲海默症,不留遺憾。」

2024年初,矽谷文友曉霜組織了一期小說創意寫作班。我猛然意識到,也許可以嘗試敲一下小說那道高深莫測的門。

於是我報了名。起初,只想窺探小說創作的奧祕,卻沒想到,被命運推著走上了這條文字的岔路。

第二堂課,老師出了作業:交一篇短篇小說。我倉促之間,想到自己刻骨銘心的一段經歷,1980年代從北京郵電大學自動化系畢業,躊躇滿志想學用所有,結果畢業時遭受官僚敷衍,被人頂替,打入冷宮,被分到一個東北偏僻的技工學校教數學。這段經歷,影響了我的一生,總有不吐不快之感。於是我把《畢業分配》改了改,交了上去。

結果可想而知。點評時,老師毫不留情:「短篇小說是生活的一個截面,最好鎖定在兩、三天的時間。而妳這篇從20歲寫到50多歲,更像回憶錄。」同學們也說,我寫的哪有小說的影子。我一時無地自容,幾乎認定自己與小說無緣。

然而,課程繼續。創作元素一點點嵌入腦海,老師和同學的鼓勵也悄然推動著我。但「虛構」二字,依舊像一道霧牆,縹緲而陌生。

作業臨近時,我仍無從下筆。那天下午,我走進圖書館,強迫自己坐下,對自己說:「妳還有半天時間,按照所學的元素,試試看。」

四周皆是伏案而讀的學子,空氣中流動著一種沉靜的緊迫感。腦海深處,一絲久違的靈感隱隱閃現。小說,要出事兒,有矛盾。可解決這矛盾,遇到阻力,於是就要展開一系列行動。開頭要有衝擊力,結尾要在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想到讀者多是海外華人,場景不妨設在三藩市。小說是「截面」,畢業分配是遙遠的經歷,唯有嵌入回憶。那就設置一個現實的情境,主角面對的裁員決定,恰巧牽涉曾羞辱她的處長的女兒,如今在她手下工作,要不要報復?

一個衝突,一個主線,清晰了起來,於是開了頭:海倫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出會議室,腦中彷彿有無數蟲子在爬。人事部經理冷冷地說:「因業務調整,公司需裁員一人,請在兩天內提交方案。」

坐在圖書館,我幾乎是「逼」著自己寫下去。起初模糊不清的細節,邊寫邊顯現。人物一旦立住,故事就自然往下生長。寫到一半,我忽然驚覺:咦,我居然也開始「虛構」了?

可寫到最後,我卻卡住了。寫小說,終究要讓情節「像真事」一樣合理可信,可結尾,海倫要不要報復?她該不該裁掉那個仇人的女兒?不裁,好像違背了人性;可裁,又顯得落入俗套、毫無新意。我反覆琢磨,始終找不到出口,只能把稿子擱置。

第一篇小說,就這樣變成了「爛尾樓」。那種半途而廢的挫敗感,像個結,一直梗在心口。

幸運的是,我們矽谷八人在一起上寫作課,彼此點評、互相提建議。課堂上的討論像一場場激烈卻溫暖的頭腦風暴,把我從思維的死角拉了出來。有人拋出設想,有人追問動機,還有人從人物心理出發,一語點破我最初沒看見的可能。

最終,我找到了一個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結局:海倫沒有報復別人,而是「裁」了自己。她選擇主動辭職,回家照顧患有阿茲海默症的父親。放下權力的爭奪,回歸生命中最初的柔軟——親情與初心。

「海倫重新寫了員工評估報告,同時提交了辭職信。她給李響留了一個紙條:「妳父親的人參我收下了,替我謝謝他。」

一周之後,海倫踏上了回國的飛機。「爹,等著我,我要吃爆米花。」那個瞬間,故事終於落地。而我,也從寫作的瓶頸中走了出來。

我寫隨筆時慣於詳盡敘述,把每一個細節都擺上檯面,生怕他們「看不懂我想說什麼」。可小說不同,它講究留白,要讓文字在沉默處響起。小說的語言不能只是說,而要「演」給讀者看,Show,不是Tell。

這一點,對我而言,是最難跨越的門檻。像是要從一條舒適的老路上轉身,走入一條不熟悉、卻通往更遠處的小徑。於是我只好一段段地拆開寫好的稿子,像雕刻家修琢粗胚,一遍遍打磨,一次次重寫。電腦裡的草稿堆積如山,幾乎可以蓋一棟「小說樓」

小說名稱最初我命名為《畢業分配》,中規中矩。徵詢了作家尉然老師的意見。他說,要「土洋結合」才有味道。有點洋氣的「海倫」,配上扎根泥土、爆發力十足的「爆米花」——兩者一碰撞,就有了張力,也多了象徵意味。於是名字誕生了:《海倫的爆米花》。像是按下快門的那一刻,模糊的影像終於對上了焦,故事真正擁有了它的面孔。

這就是我人生第一篇小說的誕生歷程,它從一篇紀實散文,一步步「進化」為虛構文本,歷經十多次打磨後定稿,前後花了六個多月的時間。我忐忑不安地投稿《世界日報》小說版,不知這顆小小的文學種子,有沒有沃土,讓它發芽生長。

投稿兩個星期後,一天突然接到世界日報小說編輯部的郵件,我帶著不安和緊張點開郵件,但看到「感謝賜稿大作〈海倫的爆米花〉已留用」那一刻,心跳竟猛地一頓,彷彿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一瞬。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在心底翻湧,既像初雪落地時的寂靜歡喜,又像多年栽種的樹終於抽枝吐綠。我打開那篇文字慢慢地流覽,生怕一個眼神太急,會驚擾了它的存在。

幾個月後,我隨團前往土耳其、希臘旅行,同行的團員來自世界各地。一次午餐時,大家輪流自我介紹。當我說出自己的名字,一位來自北卡的男士眼睛一亮,幾乎脫口而出:「妳是阿朵?」我愣了一下,點點頭。他立刻掏出手機,打開《世界日報》小說版,把《海倫的爆米花》的連載頁面遞到我面前:「我讀過妳寫的小說。」

我盯著那張手機螢幕,彷彿正凝視一個從心裡誕生的生命。那是我的文字,被網路定格,被素未謀面的讀者看見、共鳴與記住。那一瞬間的喜悅,如海浪般湧來,而其中最深刻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篤定。原來,我寫的小說,真的有人在讀,我寫的故事,有人在聽。原來寫小說,並不是作家的專屬領地。普通人只要願意開口說出內心的故事,也能擁有屬於自己的文學宇宙。

後來,這篇小說也被收錄進《陽光挪移的聲音——矽谷八人小說集》,安靜地留存下來。如同我在聽到的那一聲「我讀過」。而我們八個人中,都是第一次敲「寫小說」這扇神祕的門。叩門,就有迴音,對六十歲的我是一種激勵。

這之後,我又完成了一篇「有靈性的虛幻小說」《倒數30分鐘》。小說講述一個名叫麥克的少年,他在自殘之後靈魂出竅,看見家人如何面對他的「離開」。他終於意識到,那些自己曾經看不見的溫情,其實一直都在。揭示了亞裔家庭和子女在文化與傳統上的衝突。這篇小說,被收入《世界華人作家最佳短篇小說年選2025》。

寫了兩篇小說,不敢自稱「作家」,也許更適合的稱呼是「坐家」,坐下來,硬著頭皮,把一個個念頭寫出來。

我再一次問自己:寫小說究竟有何意義?其實「沒什麼意義」。人不讀小說,也能活得好好的。可人不只為生存而活,還為「美」而活。

一只光禿禿的陶碗也能盛水盛飯,但若在其上繪花描彩,它便成了藝術。小說也是如此,它不是為了功用,而是為了觸動。

在六十歲的年紀,我終於有幸靠近這「無用之美」,做了一件從未嘗試的事,找到了生活中新的興奮點。那種刺激與喜悅,是生活邊緣開出的一朵燦爛的花。(寄自加州)

矽谷 阿茲海默症 世界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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