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思議的緣
二○○六年,我初抵美國新澤西,落腳於與紐約曼哈頓僅一河之隔的小城維霍肯(Weehawken)。那一年,我參與了美國的「大姐姐計畫」,寄宿於一個當地家庭擔任保母,並利用閒暇時間選修社區學院或大學課程,修讀六個學分。
住處與曼哈頓隔哈德遜河相望,乘車僅需十五分鐘,經過林肯隧道就可抵達曼哈頓四十二街。幾乎每個星期日,我和友人都會前往曼哈頓——那座彷彿世界中心的不夜城,在流光溢彩之間探索新奇。午間,我總習慣走到唐人街,以熟悉的中菜和馬來西亞餐撫慰腸胃,卻始終覺得心靈某處依然空蕩。
那時我也試著閱讀英文報章「紐約時報」與英文版「讀者文摘」,卻總覺悵然若失,尤其懷念中文報紙副刊中那些如飯後甜點般輕盈卻有味的篇幅。直到偶然之間,我在曼哈頓唐人街報攤發現了「世界日報」,星期日還隨報附送「世界周刊」,彷彿他鄉遇故知。世界日報慰藉了我對方塊字的思念,而世界周刊則如一名溫煦的嚮導,引我走入文學與思想的園林,成為異鄉生活中一份安定的力量。
從此,每逢星期日與友人在唐人街用餐後,我總不忘帶上一份世界日報。從白日漫遊至夜幕低垂,最後一站總是與幾名友人在時報廣場第四十二街的咖啡店相聚,我們吃著甜點,輪流翻讀世界周刊,在言語與靜默之間,結束一日的徬徨。
我至今仍清晰記得其中一篇關於鳥窠禪師的公案(此篇文字取自佛光山星雲大師著作):
有一天,大文豪白居易去拜訪鳥窠道林禪師,他看見禪師端坐在鵲巢邊,於是說:「禪師住在樹上,太危險了。」禪師回答說:「太守,你的處境才非常危險。」
白居易聽了不以為然地說:「下官是當朝重要官員,有什麼危險呢?」 禪師說:「薪火相交,縱性不停,怎能說不危險呢?」意思是說官場浮沉,勾心鬥角,危險就在眼前。白居易似乎有些領悟,轉個話題又問道:「如何是佛法大意?」
禪師回答道:「諸惡莫作,眾善奉行。」白居易聽了,以為禪師會開示自己深奧的道理,原來是如此平常的話,感到很失望地說:「這是三歲孩兒也知道的道理呀。」 禪師說:「三歲孩兒雖道得,八十老翁行不得。」
那時二十來歲的我,讀來只覺機鋒靈動,理趣盎然,內容對話令人省思。
轉眼間已是二○二五年,如今的我早已剃度出家,在將近二十年後的因緣引領下重回美國,於北卡佛光山道場服務。近日協助寺院在世界日報刊登「人間福報」廣告之時,竟再度與那熟悉的副刊版面重逢——角落依舊有星雲大師的短文,如智慧清泉,持續潤澤無數心靈。
因緣之不可思議,令人動容:昔日那個在曼哈頓咖啡館藉報刊尋找慰藉的迷惘少女,怎會想到,近二十年後,自己竟成為推動這片精神園地的一分子,這何嘗不是一場深具意義的回饋?
感謝世界日報,在那些年的異國歲月中,成為我不可或缺的精神資糧;也感謝這份不可思議的緣,讓我如今能以另一種方式,繼續將平靜與溫暖,傳遞給更多漂泊的心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