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溫州街的故事》一一〈煙花〉書摘 初中那年…
瘦瘦小小的阿蓮,考進初中那年,喜歡上一位音樂老師。
音樂老師叫戴敏愁。有一頭別人沒有的稠髮,抖落在深鎖的雙眉間,蒼白俊秀的臉,這樣的寂寞,孤園裡的一朵百合,連只有少少12年生活經驗的阿蓮,望著望著都心疼起來。
初一孝班有52個學生,把音樂教室坐得滿滿的。鋼琴聲早就響起了,大家還在吱吱喳喳地講個不休。
不像英文老師「牛排」,把教尺在桌上摜得人頭皮發麻,戴老師只是安靜地彈著琴,悠悠望去高壓線外,等麻雀的嘈雜自己停。
陽光穿過窗玻璃的米字形防空紙條,菱花似的碎光撒得戴老師身上一片片都是。
憂鬱得如同自己名字一樣的人;莫札特貝多芬似的不被了解的天才啊!為了庸俗的生活,不得不在這批無趣的女學生身上耗著時光;阿蓮為戴老師設想地嘆息了。真是不懂事的孩子,這麼優秀的音樂家放在面前,卻不領受他的才華,辜負了他的教導;阿蓮也為自己同學的無知羞慚了。
為了表示關懷,在大家還簇擁著去小便的當兒,便先來到音樂教室,端正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也已先到的戴老師輕輕撫弄著琴鍵,偶然轉過頭,向她茫然地笑起來。不知怎地,還正高興的阿蓮也汩汩地盈上了一胸口的愁意。
總是全神貫注地聽著,努力用情感去看譜,像戴老師囑咐的。又大聲地唱,要把周圍同學們對音樂課的鬆懈都由自己補上。總要有個精神的學生,也好給戴老師一點安慰。
對音樂本無興趣的她,為了不辜負這樣的老師,竟努力地留意起音樂,用一支小尺,在45燭光的燈泡下,細心地畫著五線譜來。大考的結果,竟是除了兩位學鋼琴的同學以外,全班唯一樂理及格的學生。
學鋼琴的兩位同學,林香美家裡開布店,陳生美家裡開電器行。每個禮拜六她們都夾著封面畫了鍵盤的琴譜來上學,下課後留在音樂教室。自習時間她們也可以去戴老師那兒。
真是羨慕極了,幻想自己若也能像林香美和陳生美一樣,單獨站在戴老師的身邊,看他纖長的手指,撫弄出落泉似的音符。
學鋼琴,一個公教人員的家庭──看著父親和母親洗出白絮的藍布衣服,每次快到口上的要求,就又連飯吞了下去。
因為好幾天都不開口,母親洗完了碗,在圍裙上抹乾了手,進來問正作功課的女兒。支吾不想說,禁不住母親細細追問,才道出了心裡的願望。母親問一個月多少錢,聽了以後,一聲不響地走出了房間。
雖是本就料到有這樣的結局,晚上躺在床上,還是流了一陣眼淚。
過了些時候,一個懶起的禮拜天早晨,母親推開房門,在她枕下塞了一個信封。
──學去吧,只是不要耽誤了功課。母親說。
此後也成為自習課時能去音樂教室的學生。出乎她意料,戴老師竟說她音感準,視譜快,在鋼琴上有些天份,細心校正著她的指姿。那原本只能遠望的纖秀的手指,此刻也真實地落放在自己的指上,出奇地溫軟──一陣暖流襲入了她的心房。
阿蓮覺得幸福極了,便立定了志向,將來要作一名鋼琴家。
戴老師說,要做鋼琴家,一定要勤於練習。他家裡有架山葉,既然阿蓮的家離他的不太遠,若是禮拜天的早上沒事,不妨到他家來練練琴。
找出最心愛的小紅格子襯衫,煮了一鍋豆粉汁,漿平了它。把黑裙子的每條折紋都燙直,燙得像百褶裙。
沿著水源路高高的土堤向前走。土堤四周漂流著清涼的早晨的空氣。牽牛花爬上鐵絲網,昂頸迎接溫柔的太陽,頸心還怯怯閃著昨夜的水露。
小步跑下堤岸傾斜的一段,穿過悠閒的羅斯福路。
還沒開市的古亭市場已為假日打扮漂亮。沿著小學的外牆,花花綠綠毗排著一長列的地攤。
──小姐,買支髮夾啦。
──小姐,買件襯衫啦。
──小姐,買條絲褲啦。
各位老闆頻頻呼喚著早到的客人。
阿蓮滿心歡喜,禮貌地向他們微笑,不留戀地走過他們的面前。
拐進雲和街,一早晾出的濕衣在前院的風裡輕輕地拍打。
拐去泰順街,空氣裡散發著油餅的香味;賣豆花的呼聲,賣包子饅頭的呼聲。
等她到達溫州街,太陽已經完全昇起,光輝普照,一條小巷歡欣地迎接著她的到來。
戴老師家是一幢日式木房,竹籬笆牆,門上的綠漆已經開始剝落。小小的榻榻米房間裡,唯一的家具就是那架又大又黑又舊的山葉琴。
戴老師要她跟他坐在一起,和他同時彈,看兩人的節拍一樣不一樣。男性的氣味吸進還沒發育的胸房,阿蓮總要結巴地慢上好幾拍。
正對鋼琴的牆上掛著一張小小的油畫人像,半側著身的男子,在樹林似的背景中,吹著一支短笛。戴老師說這是師母畫的,那時戰爭還沒有結束,他還沒有成家。
去戴老師家好幾回,才在一次開門的時候見到了師母。乾淨整秀的婦人,輪廓比別人都深,客氣地招呼後,就逕自回去了屋裡。
常給開門的是兩個孩子中的老大,叫做宜生的七、八歲男孩,一聲不響,黑眼毛長得和父親一樣。
偶或戴老師也要她在不練琴的時候去他家,在師母不在而他又得出門的時間。宜生晚飯以前常會胃痛。自己胃痛時,母親會沖了溫暖的奶粉給她喝。
打開廚房的木櫃,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一盒金雞餅乾也快發霉了。下個禮拜天再去,她帶來了家裡的克寧奶粉。
這樣學著練著,從約翰湯姆遜彈到了巴哈小步舞曲,從李斯特的愛之夢彈到了孟德爾松的無言歌。其中她最喜歡的是「給愛麗絲」。可是那一段滑奏總在幾個鍵間接續不了手指。
──停停、停停。戴老師輕輕拍著她的手背。
──放鬆自己,歇一歇。閣上眼睛。想想月亮,想想河水。或是有一天,遇到歡喜的男孩子。
從眼角斜看身邊的人;側面俊挺的線條沐染在光暈裡。
然而無論彈得好不好,有一天,戴老師突然停住了練習的手,從來沒有這樣地正色。
(摘自「聯合文學」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