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史大教授 眾裡尋他千百度

時間：2025年年初

地點：史丹福教授湯姆‧墨磊寧所在之處

人物：湯姆‧墨磊寧(Tom Mullaney)

為何要你看這篇：你從封面故事的第一篇已知道林語堂發明的「明快」中文打字機，消失數十年後重現人。

沒有他，「明快」打字機仍會現身；但沒有他，「明快」打字機很快仍會淪落人間，或去了不該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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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5月，林語堂發明、重現人間的「明快」(MingKwai)打字機，由史丹福大學東亞圖書館收藏；史丹福的中國史教授湯姆‧墨磊寧(Tom Mullaney)扮演了重要的關鍵人物。

今年年初墨磊寧在參加一場會議時，收到訊息，稱紐約州有人在自家地下室發現了一台奇怪的機器，並將其照片發布在Facebook上。

紐約時報在7月22日的一篇長文中追蹤報導，當時墨磊寧正在芝加哥的講座上，手機開始不停地響──叮、叮、叮。在他多年搜尋過程中遇到的一小群人，像發出數位訊號彈一樣，急切地想引起他的注意。他一看到貼文，就明白知道自己看到了什麼。那就是「明快」。

他並沒有欣喜若狂，也沒有如釋重負，反是心中有一分恐懼。他擔心「要是他們不知道手上有什麼寶貝，在我趕到之前就把它賣了怎麼辦？」「如有人在eBay上點一下就能把它買走了。它就會消失不見了」。

「那是一個不眠之夜。我到處尋找主人，」墨磊寧笑著回憶道。

墨磊寧 終於找到原型

墨磊寧後來證實，在紐約地下室發現的機器確實是林語堂「明快」打字機的唯一原型。「那是唯一一台機器」。

墨磊寧在Facebook上留言，要發文者立刻聯絡他。焦急地等了幾個小時後，他收到回覆，第二天就和費利克斯夫婦通了電話。

他向他們講述了「明快」的故事。他說，雖然這台打字機怎麼處理由他們決定，但他希望他們能考慮賣給博物館。他擔心如果拿去拍賣，它會消失，成為某個石油大亨度假屋裡的收藏。

在這之前，他曾說，「我遍尋線索、多方查探，但這台機器絕對是百分之百地徹底消失了」。

此時此刻，墨磊寧說，「這就像一個家庭成員出現在你家門口，而你以為你永遠也見不到他們了」。

6月的一個早晨，墨磊寧小心翼翼地打開了打字機的木箱，向人們展示打字機的工作原理。

墨磊寧描述「明快」(MingKwai，意為「清晰快速」)的巧妙。他說「按照經典的『輸入即輸出』慣例，按下按鍵並不會導致刻上相應的符號，而是作為從機器的機械硬碟中查找所需漢字，然後將其刻在頁面上的步驟。」

先按下最上面三排中的一個鍵，機器內部的運作就會開始旋轉；再按下在中間三排中的一個鍵，機器內部的運作就會再次旋轉，八個字符就會出現在一個小窗口中，林語堂稱之為「魔術眼」。打字員隨後可以按下最下面一排的數字鍵來選擇字元。

「我不是神學或宗教人士。這就像夏娃。這是一切的開始，」墨磊寧說。 MingKwai打字機的理念是我們今天如何輸入中文、日文和韓文的基礎。

「包括林先生在內的很多人想說的是，我們不認為邁向現代化的唯一代價是我們的文化、我們的語言，我們不能把它們拋在門外。」墨磊寧說。

他說，這台機器的設計理念蘊含著雄心勃勃的全球主義。林語堂根據詞形而非發音或字母來劃分語言，這意味著根據打字機說明書，他的機器理論上也能打出英語、俄語和日語。

多年來 上天下地搜羅

身為史丹福大學中國史教授，墨磊寧多年來在全球搜羅中文打字機。這些奇妙的機器能夠列印數千個漢字，同時又小到可以放在桌上。

墨磊寧尋找打字機的旅途，有時他直接打電話給私人收藏家留言——他根據網路上的蛛絲馬跡做判斷，懷疑這些人有打字機。有時他仔細查閱Ancestry.com，尋找某台特定打字機是否在最後已知所有者的親屬手上。有時他打電話給博物館，問：「你們是不是收藏了一台中文打字機？」

墨磊寧有一年到倫敦一處郊區，一位女士想給他看一台中文打字機。她說，家裡準備重新裝修，這台打字機需要新的歸宿。

這台重達23公斤的打字機由金屬框架和槓桿組成，這是一種愈來愈稀少的物品。如果他不出手，恐怕會被當成垃圾丟掉？

他把這台打字機裝進行李箱，帶回加州，加入他四處搜羅的、規模日益龐大的亞洲文字印刷設備收藏。

從收藏 變成專精項目

紐約時報報導，墨磊寧教授想要尋找稀有的中文打字機，耗時18年在世界各地四處詢問，唯一沒找到的就是「明快」。

「明快」打字機是曾經住過曼哈頓的林語堂發明的，堪稱如今所有人使用中文輸入系統的先驅。林語堂僅製作了一台原型機。墨磊寧為了這台獨一無二的中文打字機，打了無數電話四處詢問、追蹤，可惜就是找不到。

墨磊寧迷上這台打字機並開始尋找，是在2007年；他當時正準備一場有關漢字消失的演講內容。他想到目前大約10萬個漢字當中，有數百個罕見字，並沒有人知道如何發音，雖然文字保存於古書裡，但語音甚至字義都已流失。

坐在辦公室裡的墨磊寧想著：可曾見過中文打字機嗎？

兩個小時後，他躺在辦公室地板上，查看著有關中文打字機的各種資料。大約在一個世紀半之前，確實有數十種中文打字機出現，不過這些打字機從來不曾大量存在，後來變得愈來愈稀有。

那個晚上萌生的念頭，後來延長成了好幾個月的研究以及數年之久的尋覓。中文打字機也成了墨磊寧歷史研究領域的專精項目。

方塊字靠它 接軌現代化

書介：《中文打字機：機械書寫時代的漢字輸入進化史》

廢除漢字、實現徹底字母化，曾是20世紀初的主流觀點。

從一台擁有5000個按鍵的幻想機器怪物，到「中文打字機之父」周厚坤，傾家蕩產研發「明快打字機」的林語堂，商務印書館首創打字部門，時髦卻刻板的「女打字員」職業。在看似不可能的狂想中，在前仆後繼的人機互動實驗中，方塊字如何突破字母文字霸權的圍剿，與現代化接軌？

中文以字元為基礎，是世界上一種既非字母也非音節的文字。近代以來，非字母文字的漢字，在科技語言的現代化過程中遭遇了字母文字中心主義的重重阻礙，其中之一便是無法適應西式打字機，它是科技革命與知識流通的象徵。

若是無法順利與現代化接軌，中國就無法跟上全球化的腳步，漢字甚至整個中華文明都將面臨存亡之境。因此，不只魯迅、陳獨秀等人高喊「漢字不滅，中國必亡」，激進提倡漢字羅馬字化，西方哲學家黑格爾更在《歷史哲學》中直言批評中文書寫的本質「從一開始就是對科學發展的一大障礙」。

這樣的眾聲喧譁下，中文打字機的誕生，因而別具意義。它象徵了近代中國如何想著要跨越這道知識流通的技術鴻溝。然而卻因為它笨重、效率低落的刻板印象，長期受到眾人冷落與忽視。

本書以中文打字機為視角，追溯從晚清到新中國成立初期，近一個世紀裡中文與現代資訊科技相互適應的過程，堪稱一場漢字文書處理技術的大型實驗。內容講述近代華文知識分子在中文打字機發明過程進行的各種迷人嘗試、失敗或成功的故事，完整還原了這段漢字尋求突圍、適應，最終撼動科技革命的獨特奮鬥史。

為了全面理解這項發明，史丹福大學（Stanford University）歷史學教授墨磊寧收集來自全球各地的珍貴史料，包括刊載了中文打字機相關新聞的早期報紙、參與打字機發明的相關人物傳記、機器使用說明書、專利文件等等。從1840年代電報問世到1950年代計算機的出現，作者帶領我們重回歷史現場，詳盡還原中文打字機的發明歷程。

墨磊寧認為，中文打字機不但是現代資訊科技史上最重要、卻被誤解最深的發明，它還是一面無比清晰的歷史透視鏡；我們可以透過它來審視科技的社會建構、社會的科技建構，以及中文與全球現代性之間充滿矛盾的關係。這項發明揭示了科技語言學背後的深層政治文化根源，以及兩種異質文明的碰撞與競合。

透過他的敘述，我們可得知中文書寫是如何突破字母文字霸權，融入全球化資訊時代，並彰顯漢字獨特且強大的生命力。綜觀當前漢字在全球的流行風潮，以及中文在資訊科技語言領域的活躍，都證明了《中文打字機》不僅僅是一部「物件史」，更是涉及當代科技革命和全球通訊的廣泛議題。

●洪廣冀，臺灣大學地理環境資源學系副教授：

在這本書中，你不僅可以讀到一段少為人知的歷史，即「打中文」如何成為20世紀語言學家、工程師與發明家的聖杯；你也可以讀到QWERTY鍵盤的起源及其在東亞的各類變形，乃至於這些技術鑲嵌的社會與文化脈絡。你也會察覺，如打字這樣日常的小事，竟然在無形中形塑我們對這世界的認知。這個叫做技術語言學（technolinguistics）的範疇，將技術置於分析的核心。如果說語言是人性的重要成分，而我們常說技術始於人性，在本書中，我們得知技術不只始於人性，還會形塑人性。

《中文打字機》的見解不僅能幫助我們以新的角度理解技術史，不至於落入技術決定論的窠臼，還可幫助我們思考：當人們開始用emoji、貼圖、短影片與限動來表達自己的感受，以及使用AI來分類與消化資訊時，這些形式及其涉及的技術，將如何形塑與推動這個世界。」

●《朝日新聞》書評（阿古智子，東京大學大學院綜合文化研究科教授）：

墨磊寧歷時十餘年，在20多個國家收集資料，成就了這部精心的實證研究。作者對歷史寫作的批判性反思與大膽立場，令人留下深刻印象。雖然是一部痴狂的研究著作，但書中不乏幽默情節，珍貴的插圖更彷彿帶著讀者搭上時光機。本書所編織的歷史圖像，對今日的我們看待中國和中國人深具啟發性。」(資料來源／博客來網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