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屋(三)
阿明的眼神瞬間黯淡了一下,像是被風吹滅的燭火。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破了洞、鞋底用硬紙板墊著的球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知道了,媽。」
「知道了有什麼用!要爭氣!知道嗎?」母親指著阿明的鼻子罵道,唾沫星子飛濺,「我和你爸從農村出來,像狗一樣在這個城市裡刨食,是為了什麼?就是為了讓你不用像我們一樣!你要是考不上大學,你就去跳巴生港!」
林恩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她忍不住插嘴道:「媽,哥成績很好的,上次數學還考了滿分……」
「閉嘴!」母親猛地轉過頭,惡狠狠地瞪了林恩一眼,「大人說話,小孩子插什麼嘴?你若有你哥一半聰明,我也少操點心!去,把地上的塑膠瓶踩扁了,收進袋子裡!」
林恩咬著嘴唇,不敢再說話。她默默地走過去,開始踩那些塑膠瓶。每一腳踩下去,都發出「卡擦」一聲脆響。
這時候,一直坐在門口抽菸的父親站了起來。他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像一塊沉默的岩石。他走過來,拍了拍阿明的肩膀。
「阿明,」父親的聲音低沉渾厚,帶著一股菸草味,「別聽你媽瞎咧咧。只要你能讀,爸就是把這把老骨頭拆了賣了,也供你。」
阿明抬起頭,看著父親。父親的眼睛裡布滿血絲,但那眼神是堅定的。那一刻,阿明感覺鼻子一酸。
「爸,我會努力的。」阿明咬著牙說。
「嗯。」父親點了點頭,轉身又坐回門口的小馬紮上,繼續捲他的旱菸。煙霧繚繞中,他的背影顯得格外孤獨而沉重。
●
【阿明的日記 5月20日 晴】
模擬考成績出來了。物理最後兩道大題我完全沒做出來。看著那個分數,我覺得天都要塌了。
如果考不上公立大學,我就沒錢去私立。如果沒書讀,我就只能一輩子在這垃圾堆裡打轉,像爸一樣,或者像媽一樣。
我喘不過氣來。這間屋子太小了,小到連我的夢想都伸展不開。每次一閉眼,我就覺得自己被埋在了廢紙板堆下面,透不過氣。
【阿明的日記 6月8日 雨】
今天經過茨廠街的精品店,櫥窗裡有一個紅色的髮夾,上面鑲著那種廉價的水鑽,在燈光下閃閃發光。阿恩那天盯著看了好久,她說戴上它肯定像公主。
我想把它買下來。可是我摸遍了全身口袋,只有兩個硬幣。
連讓妹妹笑一下的錢,我都沒有。
我是個廢物。
【阿明的日記 6月15日 陰】
今晚家裡又吵架了。媽摔了碗。我躺在床上,聽著下鋪阿恩均勻的呼吸聲,突然有一種想毀滅一切的衝動。
這床太擠了。我甚至能感覺到她翻身時被子的摩擦聲。這種距離是不對的、是不道德的,可我無處可逃。我的身體裡好像住著一隻野獸,牠被這間屋子逼瘋了,牠在咆哮,想要撕碎點什麼,好讓自己逃出去。
我怕我會毀了她。我怕我會毀了我自己。
【阿明的日記 7月2日 暴雨】
成績單下來了。差三分。
三分。我就被那個光明的世界擋在門外。
媽還在外面罵我沒出息,說我不如隔壁阿強。阿強去新加坡當苦力了,她說那是「本事」。
我不懂。為什麼書讀不好就是沒出息?為什麼這間屋子這麼擠?為什麼我活著就是為了給別人當梯子?
我想逃。哪怕去死,或者變成鬼,只要能離開這張床、離開這個籠子。
阿恩在下面翻身了,她的手露在被子外面,那麼白、那麼脆弱。
那隻野獸要衝出來了。
●
那個悶熱的午後,噩夢降臨了。
那天父親沒回來,母親為了多掙幾塊錢,去幫一家餐館洗盤子。屋子裡只有林恩和阿明。空氣黏稠得像是融化了的膠水,讓人呼吸困難,只有那台舊風扇在「嘎吱、嘎吱」地響。
林恩正在午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袖汗衫,露出細弱的白皙手臂。迷迷糊糊中,她感覺床動了一下,床板發出疲憊的呻吟。
阿明下來了。
他沒有去拿書,也沒有去倒水。他站在林恩的床邊,呼吸急促得像個風箱,沉重而紊亂。
林恩睜開眼,看到阿明的臉。那張臉扭曲著,平時清秀的五官此刻變得猙獰而陌生,額頭上全是冷汗,眼神裡有一種讓她毛骨悚然的狂熱、恐懼,還有一種被壓抑到極致的、扭曲的飢餓。
「哥?」林恩剛想坐起來。
阿明突然撲了上來,一把摀住了她的嘴。他的手掌冰冷,帶著一股鐵鏽的味道,還有長年握筆留下的薄繭。
「別叫!求你了,別叫!」阿明的聲音帶著哭腔,像是絕望的哀求,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妹……哥控制不住了……哥是畜生……別叫!求你了……」
那一刻,世界崩塌了。(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