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木（三）

吃飽喝足，又閒聊了一會，就到了告別的時候。老陸拍著尼奧的肩膀發出邀請：「我兒子感恩節就回來了，你要是不忙，一定過來，我們一起熱鬧熱鬧。」

尼奧連連點頭。他知道小陸在安大略省一家科技公司工作，平時極少回來。老陸這期盼已久的團聚，他自然是要來添一份人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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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為一個單身漢，尼奧要打包的行李並不多，但零零碎碎的小東西收拾起來也費功夫。他正在房間裡為第二天的搬家做準備，羅曉敲門走了進來。

「需要我幫忙嗎？」她聲音輕輕的，帶著點怯意。兩人雖然都在這房子裡住，但平時各忙各的，碰面的時候並不多。

尼奧看出她是想來道謝，畢竟他剛給了她一份兼職。他擺了擺手，「沒多少東西，一會兒就理完了。」想了想又說：「你下來看看也好，這個房間以後就歸你用了，可以提前想想怎麼布置。」

「謝謝。」羅曉低聲說，目光在屋內略略轉了一轉，很快切入正題：「尼奧，謝謝你給我的工作機會，我會好好幹的。我做過客房清潔，有打掃房子的經驗。還有，」她躊躊了一下，還是開口了：「我本身是學會計的，之前在報稅公司實習過；如果你有需要，報稅、記帳，或者任何文書工作，我都可以勝任的。」

大概是意識到自己有點冒昧了，她忽然局促起來，「對不起，尼奧，我只是隨便一說，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想說，如果你有需要，就記得我。」

「我有需要？」尼奧的嘴角泛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語氣裡帶著存心的曲解。

羅曉像受驚的小鹿般後退一步，迅速拉開了距離，「你把地址發給我，周末我就去打掃。現在有點晚，就不打擾你了。」

3

在線提交了作業，羅曉立即關了電腦。

她不敢在電腦前多停留一秒，生怕自己稍一猶豫，就會點開亞馬遜的頁面；更怕指尖一顫，就把購物車裡那些東西全都清空。她必須克制，不能再懷念那種天天收快遞的日子。她大致計算了一下，目前的積蓄，加上新得到的兼職，這學期的生活費應該夠了。不管怎麼樣，先把這學期熬過去再說。

微信群很熱鬧。快過節了，各種活動的邀約也多了起來，吃喝玩樂似乎是永遠的主題。羅曉不想被刺激，乾脆就摺疊了群消息。也許只有不聞不問，才能讓自己真正免於被打擾吧。

但是童艷輝的消息，她不能不看。

九年同窗，羅曉始終是班裡的前三名，而童艷輝則穩穩佔據著後三席。可如今，他的大學和專業都比她強，這讓她心裡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但轉念一想，又能怪誰呢？要怪只能怪自己當年不懂規劃，自己的父母，也不像他家裡那樣有遠見。更何況如今她家道中落，他家卻依舊錢權兩旺。

正是因了這樣的落差，她很少主動給他發消息。他倒是常聯繫她，分享幾句共同朋友的近況趣聞，或是在有國內舊識來訪時，邀她一同小聚。

這一回，他邀請她一起去布雷頓角過感恩節：他和三個朋友，加上她，一車五人剛好。行程也安排得明明白白，賞楓葉、吃海鮮、參加當地音樂節。

他接連發了好幾條消息，文字加圖片，有圖有真相。她看著有點心動，忍不住問：「大概要花多少錢？」

「租車、住宿、吃飯加門票，算下來一個人也就幾百塊。你是我邀請的，你這份我來出好了。」

要幾百塊？想到自己打工拿的是最低工資，羅曉頓時掃了興，於是幽幽地回了一句：「你不如替我出了下學期的學費呢。」

螢幕上出現「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過了一會，又消失了。羅曉忽然意識到了什麼，手忙腳亂地想撤回資訊，卻來不及了。她只好硬著頭皮繼續輸入：「開玩笑的哦，你不要當真。」

還沒來得及發送，童艷輝的語音通話請求就來了。羅曉看著螢幕，愣了幾秒才接起來。

童艷輝開門見山地說：「你家的事，我聽說了。」

羅曉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真有那麼困難，連學費都交不了了？」他問，語氣還挺嚴肅。

羅曉喉嚨有些發緊，她清了清嗓子，試圖掩蓋自己的尷尬。

「你倒是說句話啊，」童艷輝的聲音裡透出些不耐煩，「跟空氣聊天太沒勁了。好了，我答應你，下學期的學費，我替你交。」

「不用、不用，我開玩笑的。」羅曉連忙開腔，「我的意思是，困難是真的，但我已經找了兼職，說不定還能找到全職……」

「最後一年了，又要上課、又要寫論文，你哪來的時間做全職？」童艷輝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何況現在經濟這麼差，多少公司都凍結招聘了。你一個沒有工作經驗的留學生，又沒有本地人脈，到哪裡去找全職？聽我的，下學期學費我先墊上。算我借你的好了，無息貸款。」

說著、說著，他就把旅遊計畫改了，目的地從布雷頓角，變成了露西‧蒙哥馬利筆下的那個農舍。他說他要租一輛特斯拉，雄赳赳、氣昂昂地跨過聯邦大橋，來看綠山牆的安妮。（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