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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診室門口的一排藍色座椅,只有羅曉一個人坐著。左前方,眼科前檯的金髮護士正專注地敲著鍵盤;右側是忙碌的電梯,迎來送往中不斷地開開合合。走廊盡頭的那個房間,是她一次性抽過四管血的地方。
羅曉是來複診的,這已經是一年來的第三次複診。這一次,法瑞爾醫生告訴她,他已經為她做了所有能做的檢查。好消息是,她沒有糖尿病、沒有高血壓、沒有黃斑病變、沒有視網膜脫落和青光眼等;壞消息是,還沒有查出眼部出血的原因。
最後他問她,小時候左眼有沒有受過傷──初診時他就問過類似的問題,只不過那時他問的是,最近有沒有受過傷。
最近當然沒有,小時候卻是有的。羅曉模糊地想到,剛上小學時,似乎曾被同桌用文具戳到過,眼睛紅了好幾天(哪隻眼睛卻不記得了)。
那個男生叫童艷輝,是她父親單位領導的孩子。小學六年、初中三年,他們一直同班,到高中才分了流──她考進市一中重點班,他去了民辦學校的國際班。本以為就此分道,誰知兜兜轉轉,又落腳在了同一片土地。她高考沒進第一志願,臨時改道來到愛島留學。而他,就在幾小時車程外的哈法。
下次聚會,她得問問他當年的情形。不知道他還記得多少。
法瑞爾醫生往她眼部注射了一種新藥,然後說你可以走了,半年後來複查,看看效果怎麼樣。
羅曉卻不能就這樣走出診所的大門──為了更全面地觀察眼底,醫生每次都要給她滴散瞳藥水。檢查完了,視力還是混沌不清。她只好坐在診室門口的椅子上,慢慢等藥效消散。
她看不清近在咫尺的事物,只能百無聊賴地看走廊裡來來往往的人。一個戴著黑禮帽的大鬍子男人,正凸著個大肚子往驗血室方向走;一對戴著樹冠頭飾的母女從另一頭走過來,小女孩友好地向她揮了揮手;一個推著輪椅的老爺爺停了下來,像還購物車一樣,把輪椅推到了牆角,然後扶著老伴進了電梯;一個燙著長捲髮的女護工,一邊走路,一邊低聲講著電話……
天花板上的燈一閃一閃,像在提醒她時間在流動。眼前的景象仍然模糊,一切都模糊──視線、診斷、未來。她忽然有種漂浮的感覺,彷彿無所依傍,只能順著時間的水流,隨手抓一塊可以攀附的浮木。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她掏出來瞄了一眼,什麼也看不清。大概是有新的群消息吧。她有一個置頂的留學生群,還是她剛來島上時建的,本意是抱團取暖。三年了,群裡的人進進出出,換了不知道多少撥,聊天風格也跟著變了。現在,已經沒多少人聊學習、聊生活了。大多數時候,都是張羅著組局──約中餐館、打電子遊戲、玩密室逃脫,或者看演唱會或新上映的大片。
這些活動,她現在不太參加了。並不是不想,而是手頭緊。
昨晚剛跟母親通過話。母親告訴她,家裡的房子──那套精裝修的大平層,已經被法院強制拍賣。用來還父親欠下的債務仍不夠,正在張羅拍賣數碼城的那間商鋪。
母親還說,他們已經搬回了老房子,那是父親下海經商前單位分的房改房。「雖然小了點,只有六十多平米,但好歹還有兩個房間,你回來,至少還有地方住。」
羅曉的眼淚掉了下來。回去?什麼時候回去?她不知道。這個學期的學費已交,下個學期的卻不知在哪裡。還有房租和生活費,目前的積蓄,恐怕支持不了太久。
可是她不能回去,她還沒有畢業。就算畢業了,她也不想回去。她要找工作、賺大錢,幫助父母,也幫助自己擺脫困境。
她叫母親把屬於她的那個房間租出去,能補貼點家用也好。母親大驚失色:「那怎麼行?讓一個陌生人住進來,睡你的床、用我的廚房,還在我們的客廳裡進進出出?」
母親真是大驚小怪了,她想。在北美,把家裡的空房間租出去是很尋常的事。為了減輕房貸壓力、為了多一點現金流,人們願意與陌生人共用廚房、客廳,甚至衛生間。
而她,就是其中的一個租客。這半年來,她一直過著這樣的生活,卻一個字也沒向家裡提起。她只告訴他們,她現在和同學合租,這樣可省不少錢。
剛入學的時候,家裡經濟狀況還不錯。那時父母親自送她過來,還為她租了個有健身房和游泳館配套的公寓。他們原本打算直接買一套公寓,可聽說加拿大出台了外國人買家稅,現下買房不划算;而且公寓費用高,管理費、保險、地稅等等,加起來可能比租金還貴。於是他們打消了念頭,說等她畢業、拿到永居身分再買。到時候直接買海景獨棟,推開窗戶就是海子筆下的詩意風光。
可是到了冬天,她就知道父母的想法過於天真了。老家的梧桐樹還沒落葉呢,這裡的雪就開始落下了。雪一直下、一直下,似乎會下到天荒地老。她猜測那些海景房的光景,一推開窗,見到的一定不是詩意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而是無奈的「千里冰封,萬里雪飄」──不,根本推不開窗。(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