醃鹹菜
一甲子前,我家住在北京的胡同裡。那時的北京,一到秋冬,家家戶戶都開始忙著囤菜,大白菜、蔥頭、胡蘿蔔、土豆、大蔥,這些耐放的蔬菜少不了;另一樣最重要的,就是醃鹹菜。那時最常見的是「雪裡蕻」,南方人叫「雪菜」,名字聽著就像飄著雪花的冬天。
那年代的副食店門口,會有郊區農村的運菜馬車,車上堆得像小山似的,全是雪裡蕻,一捆用稻草綁得結結實實,約四、五斤,一尺來長,翠綠中帶點土氣。家裡的阿姨尉大媽常一次買三、四捆回家,熟練地把黃葉爛葉和根部去掉,洗乾淨再攤在院子的陽光下曬個一兩天。秋天的北京,天高氣爽,陽光把蔬菜的味道和泥土的清香都曬得暖融融的。
醃菜那天,尉大媽讓我去買鹽,還叮囑我務必帶個洗菜盆。那時副食店裡有三種鹽:最貴的是細細的精鹽,一斤要兩毛五,老人們都嫌它貴而且「不夠鹹」,覺得不划算;第二種叫「加工鹽」,細顆粒,是家家常用的,一毛七一斤;最便宜也最適合醃菜的,就是粗鹽,也叫大粒鹽,一斤一毛三。
粗鹽是散裝的,全放在一口大缸裡,售貨員用鐵盤秤舀起一盤,秤好三斤倒進我的盆裡。我捧著那滿盆的粗鹽往家走,鹽粒一塊塊像小方糖似的,灰白粗糙,忍不住捏起一顆舔了一下,立刻齁得直吐舌頭。
回到家,尉大媽準備好大盆,把曬乾的雪裡蕻鋪一層在底下,抓起一把粗鹽均勻撒上去,然後兩手開始用力揉搓。
只聽得「咯吱咯吱」的聲音,葉子慢慢變軟、變深綠,開始出水,每一段莖、葉、根都被揉得鹽味透進去。揉好後再攥成一束,放進那個直徑一尺、高一尺半的醃菜罈子裡。
我看得心癢,想要試幾下,結果沒揉幾秒鐘,手指就被鹽水刺激得火辣辣地疼。那年代哪有什麼橡膠手套,小孩子皮嫩,再加上天冷手上常有裂口,一碰鹽水,就像火燒似的。
一束束雪裡蕻被碼進醃菜罈,一層菜一層鹽,直到罈子裝得滿滿當當。最後尉大媽把盆裡揉出的菜汁鹹水全都倒回去,讓雪裡蕻完全浸在鹹水裡,與空氣隔絕。她又找來一塊大鵝卵石壓住,蓋上蓋,把罈子安安穩穩放在門後陰涼的角落。
大約十天後,尉大媽會打開罈子看一眼,鹽水已完全把雪裡蕻浸透。再過二十天,也就是一個月,雪裡蕻就算醃好了。剛醃好的雪裡蕻特別鹹,要先沖洗、略微浸泡,再切碎和黃豆、辣椒一起炒,那味道鹹香有勁,特別下飯。大概是醃漬的過程裡發生了什麼微妙的化學變化,使雪裡蕻產生了別的菜沒有的鮮香。
父母是南方人,尤其喜歡雪菜炒茭白或竹筍,那種鹹鮮味道,一直停留在我味覺的深處。還有雪菜湯麵,雪菜在水裡輕輕一煮,湯汁竟會變得鮮甜,那是難以形容的滋味。直到今天,我們還常去洛杉磯的大華超市買醃好的雪菜,做麵條、炒百葉毛豆、燒雪菜豆腐。小時候的味道,留在口腔裡,舌頭的記憶就像種在心裡,再也祛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