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藝術/科技人 楚沛 守護舊金山華埠百年華人戲院

清晨的舊金山華埠還帶著薄霧，都板街(Grant Avenue)行人稀落，街頭一串串紅燈籠在風中輕晃。百歲的大明星戲院(Great Star Theater)裡面，只亮著一盞舞台燈，照著空蕩的紅色座椅。楚沛(Alice Chu)站在台前，手裡拿著當天排練表，一項一項核對燈光、音控與場景轉換。白天她是科技公司高管，習慣待在會議室與電腦前；但在這個百年華人戲院裡，她說自己「感覺更像活著的人」。

大明星戲院1925年成立，被視為是北美歷史最悠久的華人戲院，早年是華埠居民看戲、聽新聞、找同鄉的地方。最鼎盛時期，舊金山華埠有七家戲院，如今只剩這一家仍在運作。隨著娛樂型態改變與管理混亂，戲院一度成為派對場地，甚至傳出有人在裡面濫用毒品；社區裡曾有人擔心：「白人要把最後一間戲院也毀了。」

楚沛出生於中國河南許昌，父親退伍後當警察，愛寫書法、吹薩克斯風，家中牆上掛滿國畫。她從小學鋼琴、學畫畫、參加晚會和才藝比賽，卻在考大學時與心儀科系擦肩而過，依分流進入電力工程與自動化領域，又陰差陽錯轉到計算機專業；趕上互聯網高速發展，赴美留學後進入科技產業。她笑說，自己「看起來是標準好學生，心裡其實一直放不下藝術」，只是這份熱愛曾被長期按下暫停鍵。

兩人首次約會 就在戲院

讓人生重新轉彎的人，是她的丈夫羅傑(Roger Pincombe)。羅傑從小就是「技術宅」，卻從高中起就到大明星戲院當志工，和現在的戲院創意總監保羅(Paul)是多年搭檔。

楚沛和羅傑第一次約會，就約在大明星戲院。當時楚沛只覺得這是一座有點老舊、帶著沉重歷史感的戲院，沒想到日後會與它深度「捆綁」。

大明星戲院的房東來自上海，從香港傳奇電影人邵逸夫手中買下這棟建築後，先後交給不同團隊經營，卻屢屢失望，最後甚至動念把戲院改成住宅。羅傑不忍戲院就此畫上句號，提出想接手營運時，楚沛的反應很直接：「這不可能。」她說，自己多年來努力融入所謂「主流社會」，從未想過再回到族裔社區，更別說投身陌生的娛樂產業，「我當時甚至不知道，我能在這裡做什麼。」

疫情成了轉機。全球表演藝術受創，許多大型製作退出市場，租金下降，戲院空置，房東也找不到新的承租者。楚沛與Roger再次被約出來談。這位80多歲的老房東，看上羅傑對藝術的執著、對楚沛穩定的科技工作與信用紀錄也印象深刻，尤其看重她的華人身分。老房東表示，過去的經驗讓她不再信任白人團隊，「沒有楚沛的簽字，我不會簽約。」

經過四個月談判，雙方在2020年簽下十年租約，大明星戲院交由兩人打理。接手後兩年，楚沛從社區溝通、商會往來做起，也投入場館翻修。為了保留戲院的中式風格，她請遠在中國的父母寄來書法與畫作：牡丹、梅花、銀杏……原本掛在家鄉牆上的作品，成為大明星戲院的一部分，像是把一段家族與文化記憶搬進華埠。

訴說移民故事 融合文化 

她坦言，過去對華埠「幾乎沒興趣」，曾在街上走一圈就覺得陌生、只想離開；如今，戲院的位置讓她每天都與社區打交道。因為她會說中文、面容親切，華埠居民、商會代表與老一代移民願意主動上門找她聊天、談合作，也比較相信戲院不會再次被「外人」帶往失控的方向。楚沛說，有一次，她突然意識到：「也許我覺得自己不需要這個社區，但這個社區需要我。」

這句話，成了她重新認識身分的關鍵轉折。

2021年9月，中秋節演出前夕，原本的製作人因疫情臨時取消節目，戲院面臨是否整場喊停的抉擇。在創意總監 Paul 鼓勵下，她第一次以製作人兼導演身分扛下所有細節，從演員排程、燈光舞台到票務溝通全部接手。後來，她陸續策畫2022年農曆新年、2023年度公演，逐漸找到方向：把中西文化融合在一起，說起「移民第二人生」的故事。

與此同時，她仍在Salesforce擔任全職高管，管理跨國團隊。白天開會處理科技專案，晚上與周末泡在戲院，每周少則十幾個小時，多則連續幾周不離舞台。她說，這樣的雙軌生活雖然辛苦，卻讓她真正感到「alive」。科技工作給她方法與工具，戲院則讓她重新看見人與社區。

運用科技專長 拓展藝術

楚沛也把科技專長帶進戲院，包括導入自動化觀眾數據分析、AI客服與售票系統，讓百年戲院用更現代的方式運作。面對外界對AI取代創意工作的擔憂，她認為，科技反而能幫助更多人把想法具體化，「真正的藝術家不會被取代，而是會被看到更多。」

楚沛接手大明星戲院後，曾推出由楊圓圓執導的紀錄片「女人世界」(Chinatown Cha-Cha)，聚焦於1930年代末、舊金山華埠紫禁城夜總會已故的風情舞表演者余金巧(Coby Yee)的故事，揭開了20世紀舊金山華埠夜總會文化的神祕面紗。

戲院也曾免費放映著名華人導演王家衛的經典同志愛情電影「春光乍洩」(Happy Together)、功夫巨星李小龍生前最後一部電影「龍爭虎鬥」(Enter the Dragon)、張藝謀導演，李連杰、梁朝偉等主演的武俠片「英雄」(Hero)。

舊金山市長羅偉將4月6日定為舊金山「大明星戲院日」，感謝戲院支持城市的藝術與文化事業。

大明星戲院的租約還有五年，她的目標很清楚：讓更多人認識這座比好萊塢中國戲院還早一年的中式戲院，也讓不同族裔觀眾在這裡找到自己的文化連結。她說，接手戲院後，最大的改變是對「主流」的重新定義。

「我們不需要努力融入所謂的主流社會，我們就是主流。」

在這座老戲院裡，她把個人的職涯、家庭與族裔記憶串在一起，也在華埠的燈光與幕布之間，找到一個屬於亞裔移民的答案。

小檔案

姓名：楚沛與羅傑

年齡：兩人均39歲

來美時間：楚沛2011年來美、羅傑土生土長舊金山人

工作：軟體工程師、大明星戲院經營者

給讀者的一句話：我們不需要努力融入所謂的主流社會，我們就是主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