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課(三)
就在黑人女孩凱美亞還在艱難地對照說明書摺疊紙張時,海天的手機在桌兜裡劇烈震動起來。他看了一眼屏幕,眼裡的光瞬間熄滅了,像被潑了一盆冷水。
「老師,我得走了。」他一邊急促地收拾書包,一邊對我耳語:「我爸在餐館闖禍了……我得去接他。」
他走得很匆忙,那隻畫了眼睛的紙鶴孤零零地立在桌上。它看上去確實像要飛走,卻又被沉重的現實死死地釘在了原地。
薇薇安今天竟然也動手了。她一邊漫不經心地剪著紙,一邊舉起手機不斷調整角度自拍。
她發了一條朋友圈,配圖是她拿著剪刀的慘白手指,和一頭綠色頭髮下面一張戴著鼻環、唇環的臉。那張臉在濾鏡的作用下,顯得有些超脫現實。
亞歷山大正好路過,要去接水。看到薇薇安自拍的舉動,他發出一聲重重的冷哼。
「老師,我不明白,」亞歷山大坐回位子後,語氣生硬地對我說,「如果一個人真的生病了,她會有心情在那兒擺姿勢拍照嗎?我見過真正痛苦的人,在戰友公墓裡,他們連頭都抬不起來。」
我沒有立刻回答。我想起薇薇安郵件裡那些支離破碎、充滿了「死亡」和「黑色」字眼的詞句,又想起在圖書館碰到過她幾次,她都在和幾個男生大聲說笑,臉上洋溢著燦爛的、極具感染力的笑容。
「亞歷山大,也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掩體。有些人用沉默,有些人用大笑。」我最後輕聲說。
亞歷山大重新拿起那張紅紙,用力地、「卡噠」一聲摺了下去。由於用力過猛,紙張的邊緣被他手掌上的老繭磨破了一角。
那一刻,我看到海蒂走了過來。這個十八歲的牙買加女孩,像往常一樣,安靜地從亞歷山大手中,接過那張破損的紙。
「亞歷山大,別太用力,」海蒂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柔。她那雙修長的黑手在紅紙上輕輕一抹,就像是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小動物,「紙是有記憶的。你摺得太狠,痕跡就永遠去不掉了。再怎麼展平,那些傷痕都在。」
亞歷山大愣了一下,他抬頭看著海蒂。眼神裡那種冷硬的、拒絕所有人的防禦,在那一刻稍微鬆動了一點點,露出一絲轉瞬即逝的脆弱。
5 中秋節
中秋節前夕,我帶了兩盒月餅到教室。測驗結束後,我站在講台上,一邊小心地用塑料餐刀切月餅,一邊用投影機放著介紹中秋文化的短視頻。
海蒂極其自然地走上來幫我。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有些起球的米色針織衫,領口洗得很鬆,但整個人顯得異常潔淨、俐落。分發紙盤的時候,她對每位同學都說一句「謝謝」,甚至包括那個一直視她如空氣的亞歷山大。
「老師,這種甜味讓我想起家鄉的一種薑餅。雖然香料不一樣,但那種『沉重』的感覺很像。」海蒂輕聲對我說,手裡不停忙活著,順手抹掉了講台上的一塊油漬。
那天凱美亞並沒有遲到,但她看起來魂不守舍。
「我前兩天出了個車禍,」凱美亞嚥下嘴裡的月餅,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被一個酒駕的傢伙撞了。車子拿去修,這幾天我得坐公交。老師,我錯過了期中考試,我能補考嗎?」
我看著她腳上那雙磨損嚴重的球鞋,搖了搖頭。
「規定就是規定,凱美亞。」看著她眼神裡那一瞬間熄滅的光,我接著說:「雖然不能補考,但你可以做一些『額外作業』。如果你能寫一篇關於『家』的長作文,並完成所有的語法練習,我可以把成績改善一些。」
凱美亞猛地點頭,「好的、好的,謝謝老師。」然後她有點不好意思地指著盒子問:「老師,我能……再吃一塊嗎?我還沒吃晚飯。」
「當然啦。」那一刻,我注意到她鞋底沾著的泥土,那是清晨五點的露水和選舉站外的塵土混合後的痕跡。
在這間教室裡,月餅並不代表什麼「團圓」的浪漫幻想。它只是這些透支了體力的年輕人,在下一次投入勞作前,急需補充的一點廉價熱量,以及一點點做為「學生」被關懷的溫情。
6 課堂展示
學期中的「Show and Tell」是一場微型的文明展示會。我要求學生們找到一件代表中國文化的物件,並講解其中的文化內涵。
喬希上台時,背後依然背著那個沉重的尼康相機包,包帶深深勒進他的肩膀。他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生鏽的唐三彩畫風小罐子。罐子的邊緣,彩色的琺瑯已經脫落大半,露出了裡面暗淡的、帶著綠鏽的銅胎。但他保護得很好,裡面的照片被他用透明塑料薄膜包得嚴嚴實實。
「這是我在舊貨攤看到的。我給弟弟買的。」喬希用那種慢得讓人心焦,卻極其沉穩的中文說著,「我雙胞胎弟弟喜歡藍色,說那是海洋。我染藍色的頭髮,是因為他想看。他看著我,就像看到了外面的海洋。他覺得這個罐子,裝過中國古代人的夢想。」
他展示了一張他在舊金山唐人街石獅子旁的合影,照片裡他笑得很燦爛,懷裡抱著這個罐子。那是他替兄弟進行的「精神遠征」。
海天緊隨其後。由於校規,他不能帶任何利器進校。他帶了一個巨大的、散發著木頭香味的木製蒸籠,和一本破舊的英文版《中國食譜》。(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