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鈴(一)
上車之前,米亞往背包裡塞了糖果、口紅和言情小說,後者是她從學校圖書館借的。當她坐上大巴車,翻看手中的書頁,卻一個字也記不住。她只記住隧道。據說要經過十三條隧道,才能抵達言城,這自然是趙波告訴她的。從前,這一帶都是盤山公路。汽車從早晨出發,下午天快黑了,還在哼哧哼哧地爬坡,而旁邊就是萬丈深淵。
現在,窗外依舊群山綿延。米亞數著沿途經過的隧道,一條、兩條。汽車載著一群人從山體內部輕鬆地穿過,車身於昏暗與光亮之間不斷切換,無驚也無險。有時候,米亞也會忍不住想,倘若某一刻山石之門轟然關閉,人和車被永久地關在裡面,從此暗無天日下去,這可如何是好?但她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這怎麼可能?好好的隧道怎麼會忽然閉攏?又不是阿里巴巴的藏寶洞,說關就關上了。
那幾日,正值學校運動會結束後放假。本來,大家早就說好,去南京看秦淮河、逛美齡宮、吃鹽水鴨。臨走前,米亞卻說不去了。她們根本不相信她會在這時候回家。
「不是回家,是去我姨媽家。」其實,她什麼時候都不想回家。
「哪個姨媽啊?」她們可從沒有聽她說起過什麼姨媽。
「老天作證,真的是去言城的姨媽家。不信,我到時候拍照片給你們看。」急得她又是詛咒,又是發誓,她們才半信半疑地放她走。
去言城倒是真的,可那裡並沒有什麼姨媽。米亞第一個想到的是趙波,她要去言城找趙波。她不想讓人知道自己的行蹤,跨省去看一個異性,那人還是個職場人士,誰知道是個什麼樣的人……這都是她諱莫如深的原因。
「你可別被社會上的人騙了,那些人可複雜了。」她們多少知道一些她和趙波的交往,但也沒有知道更多。
「我們只是普通朋友啊,寫寫信而已。」一開始的確如此,寫寫信而已。可她無法解釋,為什麼每次路過傳達室,內心總是充滿莫名的期待。
米亞希望收到他的信,最好每天一封。而這大半個月來,信和電話都缺席了。或許,他又外出了,也有可能工作忙,顧不上。米亞很少主動問他什麼,除非他自己說。
兩人上次見面還是半年前,那天是四月一號,舍友們還在睡夢中,電話鈴聲忽然響起。米亞跳下床,想要去止住那不合時宜的響動。沒想到趙波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快下來吧,我在你樓下了。米亞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以為是愚人節的玩笑。
「你不會騙我吧?」她真不敢相信他就在樓下……可萬一這是真的呢?
「你下來看看,不就知道了?」電話裡傳來趙波的笑聲。
儘管心存疑慮,她還是快速跑下樓。果然,趙波就站在校門口,手裡抱著一只長形綠盒子,瞇著眼睛,露出標誌性的笑容。盒子裡裝著黃銅做的風鈴,銅管子很粗,稍一晃動,便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此刻,那串風鈴仍掛在宿舍外的廊道上,一到夜裡便被她紮上布繩子,怕聲音太響擾人睡夢。如果樓裡無人,她倒是願意夜夜被這風鈴聲送入夢鄉。那聲音讓她感到從未有過的安寧,就像被送到一個竹露滴清響的世界。
後來,米亞常常想,大概是這風鈴的聲音打動了她。出門找趙波是剎那間的決定,不知趙波見到她,是否也會像當初的她那樣激動不已?他肯定想不到,她會像個不速之客從天而降。此刻,米亞的腦海裡翻來覆去想著這些。第十三個隧道過去不久,汽車忽然駛入一片開闊的平地,山石被推向遠處,視野盡頭只剩下遠山模糊的輪廓線。
車子進城後,米亞陡然緊張起來,盯著車窗外不斷掠過的樓房,想像著某扇窗戶後面的那個人正在伏案工作。她只知道趙波在一家叫匯寶的廣告公司上班,具體做些什麼一無所知,他也從未提及。她一直在學校待著,對工作以及社會上的人事還一無所知。即使如此,有時候,她又覺得自己比任何人都了解趙波,至少他們在信上說了那麼多悄悄話,就像在昏暗的房間裡喁喁私語。可是,當他不打電話也不寫信時,她又覺得事情並非全然如此。可能在她所了解的世界之外,趙波還有另一重身分,做著自己毫不知情的事。
正當她胡思亂想時,言城到了。大巴車停靠在一座廣場前,老車站正在裝修,只能停在這裡了。眾人魚貫而出,米亞最後一個下車。半邊身體剛剛探出車門,一股涼意便襲擊了她。空氣中瀰漫著濕漉漉的水氣,街面上也有殘留的水漬。看來,在她來這裡的路上,秋雨也悄然而至。
米亞走出車門,走到大路上,更多的涼意撲面而來。一種全新的感覺俘獲了她。她已經十九歲了,這種事情還是第一次,為一個男人,她對室友撒了謊。但她並不後悔來這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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