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難平（三）

她早就沒胃口了，但她很想活著，每頓飯都很努力地多吃。

「瑛子，春天爸爸也沒再找，你也沒找，你們倆還是復婚吧。」

我沒說話。

「只有他，我才放心。別的人，你不能相信別的男人。」

老太太今天超綱了，我以為她又要提起孫景睿不應該出軌，要不然好好的家庭不至於破裂這件事。我媽不懂，我們倆之間的問題，和那件事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給春天說：「你爸一個人在南昌那麼多年，也是難免的。我和你爸離婚的原因，和他的外遇無關。別怪外婆，他們那代人把這種事看得太重了。」

的確無關。都什麼年代了，婚姻能不能存續，和出軌有什麼關係？我如果在乎孫景睿，不會堅持兩地分居。我並沒有前途似錦，不過是在一個發行量不到一千份的內部雜誌社裡混日子，一年比一年差。

春天聽到我那樣說，抬眼看了看我，目光意味深長。00後很可怕，他們似乎懂很多，似乎什麼都不懂，我摸不透。

2

我從小聽著我爸媽的浪漫愛情故事長大。

認識我爸翟立明時，張美鳳正好十七歲，初中畢業。家庭出身不好，政審不合格，但學習成績全校前幾名，從縣城下放到公社記帳、寫材料，晚上給掃盲班上課。我爸的家庭出身更差，他讀高中時開始的入學政審，判定了他沒有資格考大學。那個時候，高中生也算稀罕，我爸畢業後被分配去公社教書，上午教小學、下午教初中，晚上去掃盲班當教員。

我爸年輕時的幾張照片一直在客廳牆上相框的中間位置。人很瘦，五官俊秀，眼神清亮，氣質儒雅。我媽年輕時並不很美，站在我爸旁邊，有點羞澀，也有點怯懦──這大概是我的心理作用。

從我懂事起，我媽常說我爸有文化，她讀書少，家裡但凡動筆的事都讓我爸來。站在我爸旁邊矮小瘦弱的她還有一股羞怯，襯托得我爸氣宇軒昂。據說，我媽對我爸一見鍾情，癡情得不得了。從前，她對我爸的崇拜和欣賞熾熱而執著。

或許，先動情的那個人是卑微的，更愛的一方永遠弱勢。

我媽沒講過具體細節，只聽二姨在某次春節聚會，講我媽不聽外婆的話找個貧下中農，為下一代改變家庭成分，非要和我爸好。為了和家裡抗爭，獨自搬到公社的馬廄住。後來，為了拿到結婚介紹信，還去找公社書記告狀，說家裡搞封建，要給她包辦婚姻。

既然二姨都講了，我媽勾起了回憶的思緒，陸陸續續給我講了點花絮：書記了解到我媽砸破封建枷鎖，卻是和更黑的五類家庭子弟在一起，嚴厲批評她，還說，如果她執迷不悟，就去村裡種地。我媽說，我爸屬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一類，咱們公社的貧下中農女青年不肯幫助他，我去。書記被她說得沒話講，只能說她的覺悟低，辜負了組織的信任。

外公、外婆堅決反對這樁婚事，我媽不肯屈服，和家裡僵持到二十五歲，成了整個縣城最大齡的未婚姑娘。十年運動後期了，人們對運動不再有激情，怎麼樣活著、想辦法吃頓肉、生個孩子，重新成為普通人生活的重心。

我爸成天挨整的境遇好轉後，他們才終於成了婚。他們的傳奇故事在婚禮上又被提及，親友們有的笑、有的搖頭。我媽覺得很感動。小時候，聽到我媽扭捏地講起那一段往事，我爸有時候也笑的。我媽多說幾句，他就喝止：「講這些做啥？娃兒聽到不害臊嗎？」

根據我媽偶爾流露的情緒和隻言片語的講述，我織補出了她的一生。她等了七年，終於嫁給了愛情，憋著一口氣要向全世界證明，她是我爸最正確、最驕傲的選擇。婚後，她包攬了所有的家務，把我爸照顧得像一個皇帝──家裡那個小世界裡的帝王，也像照顧一個嬰兒，心甘情願又心滿意足。

她熬夜、忍飢，用很少的錢把日子過出花樣，買到好東西，她都省給我爸和我奶奶吃。她把家裡收拾得一塵不染，床單一個皺褶都看不到。她喜歡聽到鄰居誇獎她賢慧勤快、溫柔能幹，她陶醉在自己的付出裡，以為我爸會一輩子記得她的付出和她超出一般女人的賢德，會以為他最幸運、最有眼光。（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