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dbye(上)
那時是1981,我是在那裡遇見O的。
O很瘦,瘦得能看到吊䘥仔底下分明的肋骨。像為了證明我的臆想,我把手貼合他骨頭間的空隙,用眼睛以外的觸覺再次確認。O睜大了眼睛,在黑暗裡看不見我的眼睛,可是我看得見O,看得見所有夜行性動物的動態。
O的鼻息混雜著浴場獨有的濕氣,吐息之間帶著矜持的細喘。我很清楚這是我的獵物:才學會走路的野鹿,膽怯著一切卻又感到新奇。我在水下拍開老李不知好歹的手,水堪堪淹過肚臍眼,再下去,再下去就沒有人看得見了。出於一種要不得的獨占(我一向有著潔癖),帶著O穿過人群,選了一間無人的蒸氣室,昏黃的燈光下,O終於看到我的臉。
燈下的人臉其實不那麼清楚,尤其浴場的燈。沒有人真正看清楚誰的長相,五官像被水泡脹後剝落的貼紙,落到池底。人們從腳趾的縫隙撿起表情,拼湊出尚且能看的模樣。O安靜地縮在木板長椅的另一端,兩片削瘦的肩膀聳起,手繃直了夾在雙腿,安靜地看他圓潤的腳趾。
蒸氣開始瀰漫,O消失在一片白霧的背後。我閉起眼睛看他,看他的一吐一息、看他交疊的雙手交換時的關節聲響,看他怎麼洗也洗不去的淡淡體味,羊羔的腥羶混雜肥皂的乾淨氣味,一陣一陣送來鼻腔。霧把距離融化,看似很遠的對角線竟然只在幾片腳板近的地方。我的腳趾靠岸那樣,安靜地碰了他的腳趾。蒸氣室帶給人相同的體溫,也給人美好甜蜜錯覺,一種能融化在別人身上,以致成為誰的身體。夢的界線有點像巷口的牛肉湯麵上暗紅的浮油,看似無關,實則但凡指尖相觸,一切邊界裂解,我就融進你的裡面,而你的裡面也有我了──
O仰起頭,黑亮亮的眼球試圖從霧裡捧起一瓢我汽化的表情。誰都沒有抽走腳,那就是默認了。在光照不到的地方,安靜是一種默契,一種近乎禮儀的默契。我坐到O的身邊,水氣凝結成汗液,從O的鬢角滑下來,滴到我的大腿。我們一點點模糊手臂的邊界,相同濕度的肉貼著肉,輕輕挨著就化為同一團夢。我伸手貼合他的胸骨,指掌陷落,我在他的裡面,他的皮肉底下、肋骨底下。O的身體隆起我的形狀,像長出某株畸形的腫瘤。
O疊上我的手,並沒有拍掉,勸著我再去觸摸更底下跳動的肉團。額頭靠著額頭,我們像最卑微的螻蟻交換著電波訊號。沒有人睜開眼睛,蒸熟的眼睛看不清楚你的眉眼、你翕張的鼻翼、你的髮絲、你微微出汗的小臂與腋下以及長出我的胸口。骨頭打散混在一起,隔著熱氣吸食對方唇齒間呼出的熱氣。食渣的氣味混雜著發霉的濕氣,我們像上癮的蠅蟲,渴求著酸腐的甜蜜。戀人在接吻前刷牙,可是我們不用,夜裡潛行的獸,帶著飢餓、帶著死的本能,相互吞噬,融化直到再也沒有所謂彼此。
那時是1981,我三十七歲,在附近的中影公司擔任製片。城中市場很自然地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帶著一種市儈的解脫,中午鑽進武昌街的小巷裡覓食,順便買份豆花。有時候看見主管低著頭從巷口鑽出來,臉上帶著方吃完整碗牛肉拉麵特有的紅潤汗顏。舶來的手帕抹著額頭,喘著大氣查看別在腰際的BB Call,在我的記憶裡,永遠充滿俗氣的生命力。
等我終於從一切專案解脫,市場打烊,鐵門拉下。幾口鐵鍋刷乾淨後,高懸在寫著「家庭理髮」廣告的牆面,滷肉攤的鐵盤有腱子肉留下的黏膩香氣。塑膠桌椅疊了一半,剩下幾張散落在騎樓下,綠色紗窗裡神明桌的燭火閃過。我心虛地避嫌,轉入更小的巷子。水溝蓋冒出霧氣,混著豆瓣醬與大骨的餘溫。
巷子安靜得像無人巷,如果中午的市場是服務口舌,入夜後就像某種深海的軟體動物,在太陽的背面打開身體最柔軟、濕黏的漆黑甬道,一寸一寸迷惑人掉入它濕滑淫爛的內裡。你得熟稔每一處轉角與記號,才找得到這條軟體動物體內的門。
我一次又一次推開那扇掛了紅燈籠的門。門後的世界籠罩在致幻的快樂裡,櫃檯安靜地抽著長壽香菸。門把轉動,卡拉OK的音樂撕開空氣,像一團赤紅的內臟撲過來,房間裡的迪斯可亮片球給人們鑲上鱗片。熱浪裡是汗味、狐臭、花露水和香菸黏膩的混合體,梅梅穿著孔雀藍色的緊身流蘇吊帶裙,閃亮得讓人忘記她胯下隆起的肉團。
「你來了啊──」梅梅丟下有線麥克風,像蛇攀附著我的手臂。相較女性缺少脂肪的緊緻大腿伸出高衩,腳趾搽著亮粉紅色的指甲油,搓揉著我的胯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