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無竹(一)
曾平昇要搬去黃鼎茂家住,以前他連去都不曾去過。這件事情親戚都很吃驚,雖然叫一聲「阿舅」,不是親的,雖然祖父輩如親兄弟,但那都是過去在澎湖的事情,現在是現在。黃鼎茂不是一個親切的人,從來不曾叫親戚去家裡住,連泡茶都不曾。
有人試圖阻止曾平昇做傻事。曾平昇從來不曾解釋什麼,難得這次說了些話。他說黃鼎茂五個兄弟姊妹,一個在基隆、四個在高雄,全都在地人了。大哥在澎湖的老婆養四個孩子,罕見的無一個離開澎湖,哪來親戚家裡住?總之,「是他自己叫我去的。」
外號「廣播電台」的曾平昇親阿姨來電,曾平昇聽她教導寄人籬下注意事項,「嗯、嗯、嗯」地應著。換黃鼎茂接到她電話,氣定神閒說:「流浪那麼久,我房間空空,叫伊來有啥不對?」然後就沒講話了,幾秒鐘冷笑一聲。
去年底,曾平昇的父親曾照雄從澎湖來參加丈公喪禮,曾珠芳從台南趕來送丈公一程,兼見父親一面。她像看戲似地解說給先生聽,她先生心不在焉,她弟弟曾平昇聽著。
她說:你看丈公的遺孀,額頭有一大顆痣的姑婆,那顆痣生得太中央,像觀世音菩薩,聽說這樣不好,姑婆曾經想把它點掉。這個丈公很有威嚴,勝仔阿舅吃檳榔牙齒髒被他罵。後來要再去看丈公、姑婆,就跑去洗牙。不知道洗牙那麼痛,只洗前面八顆。細聲又說:阿舅三個兄弟,三個老婆都生過大病,最小的阿妗才走幾個月。你看,茂仔阿舅變得好臭老,人家說的「斷崖式的衰老」……
當日茂仔阿舅擔任司儀。主持鄉親父老的喪禮他很有一套,掌控儀式流程、製造莊嚴氣氛,對身為公務部門長官的他駕輕就熟。加上他是澎湖海事職業水產學校首屆畢業生,兼任過老師、技術指導,誰都想請一個有成就的人來撐場。
私底下茂仔阿舅又悶又冷,看人的目光好像每個人都在說謊,眼睛又特別大顆,開口老是酸人。但一上台就變聲,人說官腔是不好的,他的官腔是悲天憫人的、有慈性的。
再往前推,前年年底曾平昇的祖母過世,黃鼎茂返鄉奔喪。彼日北風對多年未歸的他毫不客氣,他兩手叉腰滿面憂愁,看著搭在路中央的帆布棚,見人就喃喃:「這擋不擋得住啊?」帆布任風抖脹撕扯聲很干擾他,像一隻腳被綑住的雞直欲掙脫束縛。
他逮到人就要講往事給人家聽。他小時候得幫忙他母抓雞、綑雞,忍受雞在地上插翅難飛的折磨,等他爸做工回來再殺。有一次實在等不及,他母練了一會功,拿刀來,動作俐落狠狠拔光頸毛,露出白白一塊雞皮疙瘩,念幾聲「阿彌陀佛」。刀一劃,雞跳開,雞血噴得一身,他母啼跳求救:「喜仔!趕緊去叫喜仔來!」喜仔就是現在躺在棺材底的人,他母隨傳隨到的人。
剩下的話他留給自己,父母都不在了,也沒能從這個耕田而食、鑿井而飲的村子出殯。除了這個幫他母殺雞、殺鴨,這個除了他母他曾開口討零用錢的女人,無人能叫他再回一遍澎湖。
告別式,連同自己,四個人作伴離鄉。他的聲淚一從麥克風出來,比啥「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還要悲壯。馬路封鎖,村頭村尾頓成船頭船尾,他順應著風,風也配合著他的高低起伏,布帆時而靜止、時而張揚。離會場有段距離,近山區、海域的人無不肅然起敬,停下腳步問:誰人啊?
使盡全力的黃鼎茂喪禮結束之後失魂落魄,在搬到院埕的沙發椅上坐好久。經過的人看他,像一隻氣管被割斷、眼睛猶未闔上的老公雞。
相比之下,丈公就一個普通高雄市民的喪禮。如曾珠芳所形容的,茂仔阿舅喪偶之後,整個人削掉一大塊,自己都有點可憐了。茂仔阿舅義正辭嚴講述今日主角的生平事蹟,男士豐功偉業、女性含莘茹苦,典禮一路來都不馬虎。祭文雖無新意,但文情並茂,聽者情不自禁仰起臉來。突然間他將人脖頸一勒,鼻酸哽咽久久講不出話來……曾珠芳被這一幕打動,茂仔阿舅外冷內熱、情深義重。向來憨直不善察顏觀色的曾平昇卻說:「那假的。」
訃聞註明懇辭花圈、花籃和奠儀,但一道前往喪禮的阿爸、姨丈和勝仔阿舅奠儀都準備好了。丈公的長女出面婉拒,告訴兄長們:「爸爸留給我們的錢夠我們用。」
去年才辦一場喪事的阿爸愣了,難道收白包是因為錢不夠用,這意思是交陪至這一代為止,以後紅白帖不用再發到這邊來?(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