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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遠東方的黃玫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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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趙梅英
圖/趙梅英

白晃晃的陽光把綠葉鍍上銀光,烤得草坪像乾巴巴的青菜。初秋的洛杉磯,氣溫不烈,但陽光很猛。也許是因為丁香長年在餐館工作,下班時已是夜晚,猛然走進正午的陽光,她覺得格外刺眼,於是轉身從車裡拿出草帽戴上。踩上草坪,小草舔著她九分褲裸露的腳踝,熱熱的、癢癢的。迎面一陣風,吹落她的草帽。她的前額和頭頂添了一些白髮,丁香不再年輕,今天是她五十五歲生日,她可以享受「老人折扣」了。

她在橡樹下的長椅坐下,看著湖對面的那棵榆樹,想起丈夫老王。那棵榆樹每年修剪,幾乎沒有變化,可老王已走十年了。那樹葉再過一個月就開始紅了、落了,然後冬天來臨,一年又過去了。她感到落寞。

這十年裡,她通過出租樓上的三間房和自己的餐館工作,保住了房子,把女兒送上了大學。現在女兒大學畢業,是北加州一家醫院的藥劑師。住著大房子,女兒又爭氣,丁香感到心滿意足。因榆樹而泛起的傷感,被滿足沖淡,她心平如眼前的一池綠水,鴨子游過,漾起層層漣漪。

四周空曠而安靜,丁香可以聽到橡子墜地。腳步輕輕,靠近,她轉過身,看見一位四十來歲棕色頭髮的墨西哥人走過來。他微笑著,輕柔地問:「我可以坐這兒嗎?」

丁香微笑著,點點頭。

男人坐下,丁香聞到一股狐臭,欲起身離開,又覺得沒禮貌。

「湖水真美啊。」男人說。

丁香說:「是啊。」

「我真想做隻鴨子浮在湖裡,什麼也不幹。」

丁香噗哧一笑,因為在中國,是沒有男人自喻為「鴨子」的。

「你笑得真美,但你為什麼笑呢?」

丁香說:「你說的話有意思。」

墨西哥人開心地笑了。「我三十五歲,你呢?」他問丁香。

丁香說:「你猜。」

「四十?」

丁香笑著搖頭。

「三十?」

「二十五?」

丁香咯咯笑個不停,笑聲像百靈鳥一樣清脆。

他們聊起天。男人說,他叫里戈,不是墨西哥人,來自中美洲的瓜地馬拉,是房屋修理工。

丁香一顫,又是一個修理工,和老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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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別時,兩人互留電話號碼。「有時間給我打電話哦,不然我天天給你打電話。」里戈頭湊近,大眼睛像湖面一樣敞開在丁香面前,看著溫柔而坦誠。

他的那雙眼睛,宛若薄霧中的綠色湖水,不說話時含情、說話時含笑。笑起來讓丁香如少女般心動,直覺得這一雙柔情獨獨為她而來。

她的理智轟隆響起,像突然打開的空調,掩蓋住其他的噪音,丁香恢復了謹慎。她從網路新聞裡、朋友的聊天中,得知現在有許多騙子,專門針對孤獨中老年人的「殺豬盤」。她懷疑眼前這人就是。

「膽敢撩撥老娘,走著瞧,看看究竟是誰撩撥誰呢!」丁香心裡冷笑,嘴上卻微笑著說:「很高興認識你。我們下次再聊。」

睡覺前,丁香收到里戈「晚安好夢」的短信,然後問她:「你喜歡什麼?」

丁香想想,回答:「我喜歡錢。」這是真話,種種樂趣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減弱,現在唯一讓她興奮的,就是把大筆錢存入銀行的時候。

「錢有何用?我沒有錢,只有愛。」

儘管丁香覺得這些話虛假、造作,卻也感到暖暖的。也許他不是騙子,據說騙子都偽裝成「高富帥」,可里戈坦承自己沒錢,只是個修理工,話聽著誠實,人看著也誠實。也許她就是與修理工有緣呢?她決定和瓜地馬拉人聊下去。

每天晚上丁香都收到里戈的問好,兩人調情幾句,里戈從不提及與錢有關的事。丁香幾乎以為他不是騙子,只是一個老少皆宜的好色之徒時,狐狸露出了尾巴。

一日,他問丁香:「你家房屋需要修理嗎?」

「不需要!」

「房子維修了,會增值。我的客戶們都這麼說。」

「我沒有房子。」丁香立即回覆。

里戈似乎並不介意,依然每日一問候。

丁香在鄰里散步的時候,巧遇了里戈。鄰居前院柵欄門關著,他站在院外人行道上,看到丁香,走過來,說:「好久不見。」握住她的手,吻了一下。丁香趕緊抽出手,看一眼鄰居家,還好,房門和窗戶緊閉,無人看見。她問他為什麼在這裡,「這是我昨天油漆的,你看,做工多好。」他撫摸著光滑平整的黑色柵欄說。丁香說確實不錯。又有一次,她看見里戈在粉刷另一戶的房子。他看到丁香,遠遠地向她招手。

看來,里戈沒有撒謊,他真是修理工,似乎還是不錯的修理工,因為兩家鄰居都找他幹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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