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他的一期一會（下）

聰子招呼了永田後，便自顧自地「哇啦哇」。玲子強作有興趣地聽著，心裡極度沮喪，心想：上帝真是不眷顧她和永田呀。

永田很快吃完飯，機械地起身。玲子想留住他，但還沒編出留他的理由，永田搶先說：失禮了，先走了。便離開了。

玲子看著永田獨自走遠的背影，很難過，但也得到少許安慰：上次他撇下她去吃早飯，今天算是對他的報應吧。兩人扯平了。

郵輪下個停靠港就是夏威夷檀香山了。因玲子來自檀香山，所以，郵輪請她給遊客們做一次關於夏威夷旅遊的義務講座，她答應了。第二天，她的講座時間和地點，登在了郵輪早報上。

下午，她在圖書館準備講座資料，永田進來了，靠近她，小聲問：「要搞講座呀，挺棒的，我能來聽嗎？」

「當然，公開講座嘛。但要早來，座位有限。」玲子答。

「好，我早來。」說完，永田就輕輕離開了。

又不逢時！可惡的永田，為什麼偏要在圖書館這種不方便說話的地方和她搭話？玲子的思緒很亂：假如那天和他共進了早餐、假如那天用完午餐後他沒走人、假如今天他是在圖書館以外的地方湊了上來，他們會暢聊嗎？聊什麼？他們的關係會因此有進展嗎？玲子沒理出頭緒。

夏威夷旅遊的講座很成功，遊客們提議再加一場，但玲子果斷謝絕了。只有她知道真正的原因：永田那天沒來聽她的講座。

航海期間，除了永田，玲子也結識了很多合得來的船友。為報答這些共同營造快樂時光的船友，她計畫自己作東，帶他們來個檀香山島半日遊。她確定了八名船友，還為每位準備了邀請卡，第一張當然是寫給永田的。玲子非常想讓永田第一個知道她的計畫，所以她刻意尋找他。

那天終於在五層甲板的泳池旁看到永田，他正和其他船友聊天。玲子走上前，對永田說：「有事和你說。」她期望他起身跟她走，但他坐著沒動，問：「什麼事？」

她只好當著其他人的面，含蓄地問：「你以前去過檀香山島嗎？」

「沒有。」所有的人同時同聲回答。

玲子哭笑不得，只好說：那你們可不能錯過這次機會，一定要下船呀。然後便離開了。

沒能如願，玲子只好託郵輪前檯的職員，把邀請卡送到八人房間。收到邀請卡的人都馬上回覆了玲子，感激的話說不盡，可惟獨不見永田的回覆。

八人旅行團首次碰頭會，訂在郵輪西餐廳的晚餐時間。人到齊入座時，玲子特意選了個遠離永田的位子。她先發問：有人想退出嗎？八人都搖頭，她把目光較長地停留在永田的臉上，見他也搖頭，她放心了。她當時甚至想過：如永田退出，她可能會把組團計畫取消。

晚餐討論席間，她忍不住一次次望向永田。他也好像帶了接收器，每每同時抬頭，給她一個帶笑意的回望。具體方案搞定，各回各家。在餐廳門前互道晚安時，永田留到最後，對玲子說：「真謝謝呀，沒想到我這麼幸運，收到你的邀請。明天我就去把報了名的旅行團退掉。」

「喔，你參加了郵輪旅行團？退團會被罰款嗎？」玲子似乎明白了永田不及時回覆的原因。

「不會。幸虧你通知得早。」他輕鬆地說。

玲子欣慰了，然後，略有些討好地問：「你對其他人還滿意吧？能和他們玩到一起嗎？我希望每個人都感到舒服。」

「你選的人和做的事，我都喜歡，大家也都喜歡。再說，我們兩人又不是第一次在一起。跟你出行，很舒服的。」永田抬眼看著玲子，一字字頓挫地說。

玲子踏實了，心裡想：真想讓你知道，其實只是為了你，其他人都是你的陪襯。你知道我們分手的日子在即，但還是不露半點真情。也是朦朧吧？也罷，駕了大半輩子飛機的人，還沒機毀人亡，我信了你的處事智慧，那就隨你吧。

郵輪抵達檀香山港，八人環島觀光進行得很順利。拍集體照時，玲子忍不住故意湊到永田身邊，永田也會意地把她往他身邊拉得更近些，但僅此而已。

傍晚，她送八人回郵輪。在郵輪前最後道別時，大家相互擁抱。玲子和永田，相處了三個多月，互生情愫後，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有了最近的親密接觸。她滿足了。

如今，隔著浩瀚太平洋，玲子會時常想起對面的永田，回味那些他們錯過的「假如」，可能是遺憾，但也許正是那些「假如」，才使很多可能會發生，但不該發生的事，最終沒發生。更奇妙的是，隨著時間逝去，玲子已不再想去知道永田對她的真實感受了，更慶幸自己沒貿然向永田表白。知道不如不知道，邂逅，可能就是一次性的，何必要有後續？曲終人散，不留痕跡。很多日本朋友告訴玲子：真的喜歡富士山，最抒懷的方法是遠遠眺望它，而不是攀登它，更沒必要投身其中。這倒很像現在玲子對永田的感覺，人和人之間的一期一會，就該是如此的結局吧。（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