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別人當壞人

T先生的症狀，屬於忘記吃藥後就會在屋內或院子裡罵罵咧咧，但不會去主動攻擊他人的那種瘋病。

住在舊金山灣區（San Francisco Bay Area），我與這樣一名房客上下樓為鄰，已超過十個寒暑。早期此君家裡還住著其他家人，更曾傳出嬰兒哭聲，後來不知怎的，全都搬走了，兩房一廳的單位裡，就只剩下他一個人進出，偶爾會有個像是社工或者遠房親戚之類的人到訪，從屋內或陽台處傳出對話；感覺他的房租有人在負責，但生活起居其實無人在側照料。

這也解釋了，為何鄰居們曾經天天都能在自家屋內聽見從T先生屋裡傳出的滴滴噪音，那是煙霧警報器在感應到電池即將用盡之前，自行發出提醒更換電池的聲響。

這提醒聲其實是非常尖銳的，目的就是要使用者立刻採取行動，好解除這惱人的噪音。解除的方式，除了將整個警報器乾脆拆下不用外，就是得馬上換新電池。

任何房客若有維修需要，都必須到辦公室填單子，或者跟經理說明，讓經理幫忙填表。T先生顯然活得自顧不暇，連去趟辦公室求助這件事都做不了。

就在我出城旅遊三周之後回返，踏入家門的瞬間赫然驚覺，T先生家的警報器竟仍在不依不饒地吵著要換電池，而且，從最早每二十秒發出一次提醒的頻率，降至每一兩分鐘才來一次，這都一個多月了，還能忍受下來？每晚怎麼睡覺？只能說，此人的精神狀態確實跟普羅大眾非常不一般。

以為只有華人較「自掃門前雪」，對此類「閒事」敬而遠之。還在想著，我不在家的這段時間，總能有哪個鄰居會出面幫忙解決一下吧？萬沒料到，和T先生同為洋人的鄰居們，竟無人挺身而出，人人得過且過。也許噪音雖擾，但經過層層的屋牆隔音傳到自己家裡時，就變得不覺嚴重，仍能忽略過去？似乎大家都在等待，也認定了電池哪天終將耗盡，此事也就得以翻頁？

這件事更誇張的是，維修員天天路經每個單位，也明知他家警報器該換電池，畢竟無論樓上樓下的走廊全能聽見這滴滴聲。這幢公寓的全職維修員從房東那兒分到了一個住房單位，跟我這樣的房客住同一層樓，只是距離較遠。或許因他的住處單位不與T先生為鄰，事不關己，加上他也確實需要得到書面允許才能進入單位維修，便沒理由自動請纓，告知公寓經理有此情況。

趁維修員路過，我問：「有鄰居對這噪音投訴過嗎？」他說大家都只是相互之間口頭說說而已，就是沒人去跟經理報告。於是去找公寓經理，以「鄰居投訴」為名義呈上一份陳情，好讓經理可以下令維修員強行進屋（或找個房客正好出門的時間入內），趕緊裝上那早該更換的煙霧警報器電池。

考量所有房客安全，公寓管理方必須按律維護居家環境的一件事情，卻礙於這名房客有心理疾病而遲遲未能執行。嚴格說，這「不作為」已有歧視殘障人士之嫌。

人人顯然都在等別人去「當那個壞人」，結果竟將此事「擺爛」。頭一次意識到，當沒人願意當那個壞人時，我們其實都成了更大的共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