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聯二三事

元旦剛過，農曆春節緊接在後，一月初始，教草書的陳老師在洛杉磯鑽石吧（Diamond Bar）長青會書法社群中預告，為迎接佳節，請學員們自行蒐集吉言金句，於開年第一堂課自寫春聯，增添喜氣。

教行書的施老師也打算共襄盛舉，資深學員們還沒等到上課日，一個個上傳習作，手機螢幕通紅耀眼，時辰未到，大家已先行炒熱一片熱鬧的氛圍。

年節的春聯，總讓我回憶起父親站在長桌前揮毫的身影，我從小就知道父親寫得一手好字，不論硬筆字或毛筆字皆龍飛鳳舞、筆畫靈動。平常的日子裡，鄉親央求代為寫書信的人不算少；逢年過節請託寫春聯的鄉親，更是絡繹不絕，父親常常忙到除夕，才匆匆寫好「福」、「滿」、「六畜興旺」，讓家裡的窗戶、米缸、雞欄和豬舍也能跟著喜洋洋。

我的父親總是撥不出時間為自家廳堂大門妝點，幸好他向鄉公所承租土地蓋新居時，早就寫好堂號和庭訓，叮囑水泥師傅按著字樣塑模再塗紅漆，從此家裡就有了歲月磨損不了、永不褪色的門聯，這也讓父親省事多了。

那泥塑的門聯，雖然少了筆韻墨跡，我天天進出大門，不須背誦也能深植腦海中。年歲漸長，父母遠去，我以為故居在，門聯就會在，沒想到兄長們對承租一事沒興趣，土地易主老家被移除，父親那日日夜夜映入眼簾的字跡，永遠消失殆盡。

我的父親雖是寫春聯的高手，卻沒空把他那一手好本事傳承給子女。有一年的農曆春節，我任教的中文學校校長囑咐我寫春聯，我問她：「市面上不是都有賣現成的春聯？」她回答我：「我要的不是科技化的商品。」身為華裔的一分子，在海外教學從沒忘卻傳統文化的傳承。

寫春聯可真是一件知易行難的事，我以為只要一提筆，就能像父親那般揮灑自如，卻沒料到字與字的間距、整體的行氣，才是最需要克服的難題。

我一連扔擲了好幾張紙，逼不得已只好請辦公室同仁用紅色紙裁成方塊，一字一字地慢慢寫下，再加以黏貼，四個教室的大門搞得我焦頭爛額，這是我寫春聯的初體驗；從校園遠遠望去一片喜氣，倒也能唬住一些老外和家長們，只有我深知自己有幾分能耐。

開年第一堂書法課，出席的學員甚是踴躍，每個人領到兩大張四尺全開的紅色灑金紙，不一會兒，長桌上已擺滿習寫用具，有人忙著裁切自己需要的尺寸；有人分贈自費購買的用紙；有人在練字預熱暖身。

陳老師很早就上傳各家各戶、各行各業適用的「春聯集錦」供參考，分別有七言和四言的橫幅。兩堂課之後，牆壁上一片喜氣，有人應運生肖年寫了「金蛇迎春」、「蛇來運轉」、「祥蛇賜福」；有人書寫「金蛇進家富滿堂」「新春福滿送吉祥」等。施老師也上傳「靈蛇獻瑞」、「祥蛇迎春」、「蛇承龍威迎新歲」、「春繼冬凛展鴻圖」，為下周課堂預做準備。

有了以前寫春聯的經驗，我得慎重以待，不要浪費手中的紙，好好思索寫下什麼樣的祝福，能送給遠方在戰火下掙扎的人？能送給近處洛杉磯正逢火吻的大片土地，以及遭受災厄的同胞？「乾坤天地和」適用嗎？心中的疑問不停地迴盪著，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