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不在，藥香猶存(下)

說起胡慶餘堂，與我幼時的居處竟有一段淵源。我生於杭州梅花碑佑聖觀路的一個大院，那裡原是一家政府機關的家屬宿舍，住著二十多戶人家，另有一些單身宿舍。院中有幾處天井，房屋環井而建，其中一個院子早年還殘留著一點江南常見的石灰岩假山。

緊鄰我們院子的另一個大院，是同一機關的食堂，中間大廳平時用餐，晚間偶爾放映電影，我最早的觀影記憶便源於此。那個院子空地多，假山也更多，更為嶙峋，還有一座抽乾的水池。這兩處院落，成了我們童年捉迷藏的樂園。

聽老人說，這兩個院子原是胡慶餘堂的員工集體宿舍，估計一九五六年公私合營後，部分閒置房舍被撥給其他單位使用。雖無文字記載，但從位置看，此地距胡慶餘堂僅一公里之遙，通勤便利，作為職工的宿舍是完全有可能的。

以當時院中條件而論，胡慶餘堂員工的居住環境可謂優越，大院安全，有天井和院子可活動、乘涼，有公共淋浴、公共廁所、鍋爐熱水澡池（我們在時已廢），周邊商鋪林立，生活便利，遠勝一般市井民居。這些院子在我中小學時期陸續改建為新樓，我家在我高中時搬離，如今舊貌已蕩然無存。

杭州鼓樓邊元寶街的胡雪巖故居建於一八七二年，占地約十點八畝，建築面積約五千八百平方米，耗資白銀數十萬兩，融江南園林與徽派建築於一體，素有「江南第一豪宅」之譽。

因胡的故居在鼓樓邊上，我兒時常在其周邊玩耍，卻不知高牆內竟是胡雪巖舊宅，更不悉其生平，從外望去，它只似尋常作坊與民居雜院。直至二○○一年修復開放，人們才得以一睹按歷史原貌重建的宅院。

我直到二○二五年才進入故居參觀。此前心裡總有些抗拒，怕重修後的景象會沖淡舊時記憶。這些年看多了修復的古蹟，似乎也已有了免疫力，復原後的古蹟古物，所見之物，不必全然當真。

胡雪巖故居雖為傳統木構，卻裝點著彩色玻璃、西洋瓷磚等當時稀罕的進口材料。很難想像，在杭州鬧市中竟藏有如此精巧的園林。芝園（見圖）、假山、十三樓等景致宛然，可見當年生活之奢侈，據說連僕役皆身著綢衣，房內還安裝了當時罕見的電話，鼎盛時期的豪闊由此可見一斑。

除了觀賞古典家具、亭台樓閣與假山水景，遊客還能在此了解胡雪巖的家族史、其商業帝國的興衰、他與朝廷官員的關聯，以及最終結局。

作為杭州人，我兒時所見的江南庭院多在公園之中，私家宅院則往往殘破零落，與文藝作品所描摹的相去甚遠。這次遊覽胡雪巖故居，總算對清代富商的居住環境有了切身感知，可說是一次難得的體驗。

但胡慶餘堂於我終究不同，那裡的鹿標本、那股藥香，與我童年和少年的記憶緊緊相連，加上原來的故居跟它的關係。如今每次回杭州，有時間我總要去胡慶餘堂走走，它門前的路已復原為南宋御街，整條街巷風貌幾已全改，唯有胡慶餘堂大致保持著舊時模樣。或許，正是為了重溫往日時光，我才一次次重返那裡——它是我童年記憶的載體，靜默如初，等故人歸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