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梳妝盒(下)
從兒童到少年階段,我曾經拿這個梳妝盒裝過我收集的種種卡片,也在開始學寫日記時盛放過我的精緻日記本,還當影集收藏過自己和明星的照片(畫報剪貼)。當然,都是我親自上了鎖的。
進入到青春歲月,我有了自己的房間,有了自己的書桌和箱櫃,就漸漸放棄使用這個愈看愈老氣的木盒子,它又回到母親身邊。時光荏苒,梳妝盒在我的記憶中被悄悄遺忘了。
母親去世的那天,父親正在ICU裡繼續與病魔纏鬥,我們家人瞞著他,在家為母親治喪。當晚,靈堂安置完畢,在整理母親遺物時,我的表弟表妹們拿著一串鑰匙給我,說:「二哥,這兩把鑰匙是大姑的吧?」我說是,大鑰匙是開家門鎖的,可是這把小鑰匙是開什麼的呢?印象中,父母屋裡沒有這樣的小鎖呀。我看著兩把泛著暗光的鑰匙,讓他們找一找,肯定能找到配得上這把小鑰匙的鎖,這一看就是常用的樣子。
表弟表妹們繼續找,終於,在母親床尾的鞋櫃深處找到了這個木盒子,上面果真掛著一把金黃小銅鎖。母親的梳妝盒,多年不見了,我打開一開,裡面碼著十五疊人民幣,每疊一萬,還有一張活期存摺,是母親每月的退休工資帳戶。母親不相信銀行,就把現金取出來收藏在家中,藏在一堆舊鞋子底下,讓人難以尋獲。
我的媽媽呀!妳一輩子苦自己甜我們,省吃儉用,節衣縮食,從牙縫裡硬是省出了十幾萬塊錢,留給誰呀?妳的兩個兒子早就成家立業了,兩個孫子一個在移動公司上班,一個在名牌大學上學,也都不用妳照顧了呀,這是何苦呢?
母親是一個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人。平常人家的女兒,平常人家的妻子、母親和奶奶;平常得沒受過單位表彰,沒「廣受社會各界好評」過,沒在任何場合或媒體出過風頭;往人海裡一站,就與所有的平常人模糊在一起,難以單獨找出。她與縣城裡每一個精打細算過日子的家庭主婦一樣,買任何東西都會貨比三家,會與菜販子討價還價,會用廉價的布料做自己的日常衣物,會把家常的飯菜做出鮮美的味道,也會把剩菜剩飯留給自己。
母親幾乎是個文盲,但我記得母親常說:「我不識字,還能不識事嗎?」母親去世後,親戚、朋友、鄰居追憶母親的一生,幾乎都提到了這句話。這是一句平常的話,但母親一生堅守這句話,認真做平常事情,把一個家操持得充滿生機,欣欣向榮。母親的平常就如那個普通材質、普通油漆、普通花紋、普通用場的梳妝盒一樣,幾無亮色,卻不可或缺。我的母親是我一生中不可或缺的人。
母親去世至今十五年了。睹物思人,夜不能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