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求學之路(上)

我母親出生在二十世紀的二○年代末，在她成長的那個年代，普通農家子弟鮮有讀書識字的機會，更遑論女子，女人一生的命運都被框定在針線與廚房的家務中，終極使命就是相夫教子，完全沒有自主的權利。

母親是家裡最小，上有三個哥哥、兩個姊姊，受父母寵溺，得哥姊關愛，因此養成任性、執拗且剛烈的性格。也因為這些因素，她為自己爭得了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跨出家門，走進學堂。

在母親十歲左右，母親的大哥被聘請到一個老式新式兼具的學堂教書，大舅極愛這個最小的妹妹，有時會帶她去學堂，母親居然在玩耍中學會了讀書識字，且水平比一些正式學生還顯優異。大舅看她學習能力不錯，就徵求外公外婆的意見，讓她正式入學，那時大舅媽、二舅媽已娶進家門，不需我母親做家務，外公外婆也就順水推舟地同意了。母親也沒辜負大舅的期望，一直到高小畢業，都是名列前茅。

在學堂裡，母親嘗到了書本帶來的快樂，由此對知識產生了熾熱的嚮往。學完高小，按外婆外公的意願，母親回家學女紅，學操持家務，為擇日出嫁做準備，走上祖輩為女人鋪設的「安穩」之路。可是學習帶給她快樂的同時，也啟迪了她的心智，她隱約覺得女子並非只有嫁人一條出路。她想進一步學習，找到更明確的答案。

得知附近開設了一所免費蠶桑學習班，收農村女生半工半讀，她想抓住這個機會，便以年齡尚小為理由，連撒嬌帶耍賴，希望再給她兩年在家裡做父母的女兒。她知道外公在家裡一言九鼎，使盡渾身解數拿捏外公，外公一回家，就趕快點菸倒茶，晚上為外公洗腳揉肩。

外公在這般溫柔攻勢下，完全迷失自我，也確實捨不得這麼乖巧的女兒早早離開，便含糊其辭地答應了母親的要求。外婆本想堅持，奈何懾於外公一家之主的權威，再加上三個哥哥都支持小妹，只好暫時妥協。

一年多的桑蠶班，對母親是一個艱巨的挑戰，說是半工半讀，實際是將這些年輕女孩當女工，起早貪黑，工作繁重，學習時間很少，飲食很差，但母親說她將此作為自身獨立的必要鍛鍊，一點沒覺得苦。

不過她的身體卻不配合她的意志，最後不得不輟學回家。家庭的溫暖讓母親恢復了健康，外婆快速地將母親的婚姻當成頭等大事，擺在全家人面前，外公也認為母親該收心了，媒婆開始頻繁上門。但是母親心中那一顆懵懂的種子，因為知識的澆灌，開始發芽生長，加之新思想、新觀念已經潤物細無聲地滲進偏遠的鄉村，母親更確信了自己的目標，那就是一定要獨立自強。

她直接對外公外婆表明，她不想現在嫁人，她還想讀書，聽說城裡有間會計學校招生，學費便宜，她想再複習一年去考，畢業後很容易找到工作，她不但養活自己，還可以幫襯家裡。外婆大發雷霆，堅決不許；外公也認為她一個女孩子讀再多書，最終還是要遵循三從四德，哪能讓一個女人立世獨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