夯墩子(下)
第二天剛麻花亮,母親就起床把鐵鍋拎到屋外,拿小鐵鍬刮去鍋垢,接著升火烙餅,用裡口的三尺大鍋煮早飯;父親在邊口的小鍋用麻鹹菜悶卜頁、豆腐;我把大方桌搬到屋外,擺好長凳、碗筷、鹹碗,切好鹹蘿蔔乾。
一會兒功夫,秈米打底的玉米糝子稀飯煮好了,我把瓦粥盆端上桌,拿木柄銅勺分盛好八大碗。母親做的餅子也出了幾鍋,柳匾裡堆得小山似的。福友四爺剛放下鐵鍬坐上桌,德明大哥扛著扁擔泥兜也到了,還沒捧上碗,三繞子風風火火到了門口:「你們真早啊。」順手從母親手上的匾子裡抓過一個熱氣騰騰的麵餅,咬一口:「大師娘烙的餅透宣。」一轉身,跟建華大哥撞了個滿懷:「宣什呢啊,好吃頭。」
大家嘻嘻哈哈吃完早飯,東邊的太陽才冒紅。父親一邊招呼大家:「吃飽了啊。」一邊給每人發了一包紅雙喜牌香菸。最後一個是益康二爺,他連忙推辭:「不要不要,我又不會抽菸。」父親還是塞他手裡:「不會也學學嘛。」因為是幫工,發包菸有聊表工錢的意思。
十個整勞力男人中,福玉和金喜負責挖泥,他們在麥茬田「萬子(一丈多寬的壠)」中間挖兩鍬寬,這樣取土後對大田耕作不會產生影響。其他八個人接二連三跟著挑泥往一百米外的新墩子上加,我就用鐵鏟專門平整泥頭,把倒得不均勻的地方削平。過個把鐘頭,父親就過來看看,順便給大家發支「大前門」以示慰勞。半天功夫,墩子就「槓」好了,高出堆頂一尺多。
經過夏天和汛期之後,新墩子的堆土矮下去不少。秋種之後,父親確定「沃(夯實的意思)墩子」,為來年春天正式開工建新房做最後準備。
「沃墩子」要用隊裡的石滾。晚上,我登門向保管員福海大爺借滾子,「沒事,你自己去拉。」福海大爺一邊喝粥一邊說。第二天一大早,我到隊裡的場頭上拉石滾,從場頭到家裡的新墩基有二里多路,路寬不足一米,還有一段馬背一樣,根本沒辦法拉,只得用雙手慢慢推著往前。
從副業西山的生產溝朝北,有兩個放水的缺口,過第一個缺口,我利用石滾下坡的慣性,剛到溝底時立馬接手朝上推,成功通過。但在過第二個缺口時,時機的力道掌握稍欠,石滾衝上溝口只差一點點,最終功虧一簣,滾落溝底。我使出吃奶的力氣試了幾次,都無法把幾百斤重的石滾弄上來,只能等到放早工,請路過的幾個鄰居一起把它重新弄到小路上。
接著,我又到場頭上借了很粗的雜棍和麻繩。「沃墩子」的時間定在太陽下山前,利用放工前一小時和晚上兩小時,人是槓墩子的原班人馬。
下午,我請德明大哥提前過來夾滾子,這是個技術活。他先把石滾豎起來,讓我和父親提著兩根胳膊粗的木棍,夾著石滾,他用麻繩分別在兩邊捆牢,然後又用兩根雜棍交叉成十字,加夾在已綁好的木棍上。末了,繩子中間插入粗樹樁,絞幾圈,「咯吱,咯吱」幾聲之後,四根棍子把石滾夾緊得像是焊住了一樣。
夕陽西沉,天邊泛起紅霞,大家如約而至,吃過豐盛的晚飯之後開始「沃墩子」。
八個身強力壯的男人,每人抓住綁在石滾上的棍子一頭,隨著德明大哥一聲「起啊,噢——」,八雙有力的大手分別將棍頭往上提至齊胸高,隨著「嗨」字落音,八雙手一齊鬆開,石滾平穩地垂直落下,將地上砸出一個幾寸深的坑,下一滾落點壓著上一滾的邊沿,如此循環往復走直線。
「沃墩子」的「噢——嗨」號子,是八個男人跟著起頭的德明大哥齊聲喊,只相差可以忽略的毫秒時間同時發聲,高吭嘹亮,鏗鏘有力,「噢」、「嗨」之間起音高、落音重,意指要抬得高,落得重;起落音短促,意指抬得稍低,落地稍快。一般是夯第一遍要重,夯第二遍要輕一點,夯第三遍更輕,叫「逛」,主要是找平;高的地方重,低的地方輕。
起頭喊號子的德明大哥儼然像樂隊的指揮,其他人要恰到好處地控制好自己的氣息、雙手抬棍的力道、放棍的節奏,配合默契如一人。看似輕鬆、簡單,只是一提一放,其實不然,所有人都要應時判斷起頭人的音調氣息,不能有絲毫分心,如果濫竽充數,提不費力,鬆不合拍,輕者弄傷手腳,重能致殘。
建新房是每家每戶的大事,在那豐收的季節裡,夜幕下的「噢——嗨」號子聲幾里之外都能聽到,這是最熟悉的鄉音,也是令人嚮往的小夜曲。(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