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產隊裡的階級敵人

我們插隊的村子叫黃土塘，是公社所在地。黃土塘人口多，就畫分成了兩個生產隊，我所在的生產隊是一隊。聽說黃土塘曾經失火過，好多上好的房屋都被燒毀了，瓦房剩下來不多，更多的是後來蓋起來的草房，低矮而且簡陋。我們一隊的農戶中，有瓦房的就幾家，都在村子的邊緣地帶。一眼看去，黃土塘就不是一個富庶的村莊。

黃土塘的確也不富裕，缺少水資源，收成好不好就看蒼天賞不賞臉。田很少，地也貧瘠，主食是玉米，青黃不接的時候，只能靠國家的反銷糧度日。大家的穿著雖然談不上衣衫襤褸，但也很寒磣。在這些人口裡，居然也有「階級敵人」地主富農，光想就覺得很可笑，好在畫為地主富農的並不算多。

隊裡就一戶地主、一戶富農，外加一個勞改釋放的人。這些人平時都很低調，卻也不萎靡，其他農民對他們談不上尊敬，不過也沒有像對待賤民一樣對待他們，至少，他們跟其他農民是同工同酬的。在我記憶中，隊長只對他們不客氣了一次，那次，隊長在會上傳達上面的指示，以嚴肅的口吻警告他們：「老老實實，不要亂說亂動。」

村裡的農戶大都人丁不是很多，貧下中農家是這樣，這幾戶被打入另冊的也是這樣。地主家只有一對老年夫婦，加上一個兒子，兒子沒有成家，很老實憨厚，話很少，也跟人交往不多，我就似乎從來沒有跟他有過交道。

他家住在瓦房裡，應該是他家祖屋。瓦房的一半由另一戶姓左的農戶住，左家大約是土改期間住進去的，男主人是隊裡的保管員，夫婦有一雙兒子，大兒子當過兵，叫繼紅，跟我們交往密切。他後來到外地當了倒插門女婿，辦喜事的時候，我們還蹲在地上吃了喜酒。

富農家只有一對老人加上一個兒子，兒子長得高大壯實，還在外面闖蕩過，平時跟其他人倒是也有說有笑。據說，他老婆原先是生產隊王姓副隊長家大兒子的相好，因為這個原因，王家跟他成了仇敵。

那個勞改回來的姓張，有老婆，卻沒有兒女，住在逼仄的小房裡，因為見過外面的世界，又識文斷字，跟我們知青就覺得親切，常常跟我們聊天，還邀請我們到他家去做客。可惜的是，在那個特殊的年代，我們對他的政治身分還是有忌憚，就從來沒有接受過他的好意。

鄧小平時代，地富反壞右一律翻身，在政治經濟地位上獲得了跟貧下中農一樣的地位，其意義並不亞於當年貧苦農民的翻身。翻身後，隊裡當年被畫入另冊的人家，也該是揚眉吐氣，過上好日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