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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書(四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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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書房裡有幅朱熹的七絕:半畝方塘一鑑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問渠哪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父親的筆名喻意以作品映照人間,而維持創作能量,必須不斷吸納新知新學,她以這樣的父親為傲。有一年,國中課本選了父親的文章,老師講課時,自豪、興奮、害羞各種情緒,讓她坐立難安。

但是這樣的父親寫性,性的渴望、性的追求,赤裸裸的男歡女愛,理直氣壯一點也不怕羞。少女的她不明白,父親腦裡怎麼會有這些畫面和對話?

後來她學習到「性」做為一種禁忌,被藝術家用作抗爭的利器,它鋒利、直接、有效,能成功挑戰傳統道德禮教。文學、電影、劇場、美術,一時颳起了性風潮,她讀過的短篇名作都有直白或隱喻的性描寫。性做為生命最大的生存驅力,因壓抑過度而反撲,從偷偷摸摸到公開展示,直到那展示削弱了它的禁忌感,把它變成庸常。

父親的作品,她讀了最有名的那幾部長篇,也是讀者最熟悉、評者最常提及的幾本,短篇只零星讀了一點。長篇撰寫耗費太多精力,曠日彌久,萬一不能出版,或出版後乏人問津,都是毀滅性的打擊。但是父親致力於長篇,短篇不過是長篇和長篇之間的練筆、喘息、遊戲。

一度,短篇獨步台灣文壇。純文學的發表園地是報紙副刊和文學雜誌,適合幾千字的短篇,加上文學獎的推波助瀾,很多名家都擅寫立竿見影的短篇。後來,副刊的短篇字數壓縮得越來越少,出現了極短形式,一千字,甚至幾百字,求的就是神回轉的驚奇。你本想跟他促膝長談,他卻只過來說聲「哈囉」。(四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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