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相思
從一九六四年下半年開始,我與姊姊、妹妹和弟弟都隨父母住在一家公社衛生所。衛生所居住地在某大隊的生產隊,這個生產隊村民分三大塊安家,最大的一塊毗鄰衛生所,中間有一條巷朝西通往太湖、宿松縣的公路。
公路的北側,住著條件比較好的S家,家主是販牛的,走南闖北,知道讀書的重要性,他的長子海旺因此得以初中畢業。海旺一米七六的個頭,在農村也算出類拔萃,有母親基因而皮膚白皙、眼睛大大的。
海旺家對面亦即公路南側,有五戶人家,其中Z家主,是經營竹子和相關附加產品生意的,經濟頭腦靈活,他的老婆就是海旺母親的妹妹,姊妹倆是這一帶的「姊妹花」。Z有一兒一女,兒子年齡比我還小,但是很聰明,六、七歲時下象棋,生產隊中沒有對手。
Z家還有一個女兒,當時好像十三、四歲了,個頭一米六,這在當地農村不多見,皮膚白得連後來的下放學生都比不過。她濃眉大眼,用紅頭繩紮著一根粗長的獨辮子,讓不少小伙子看了便被吸引。
這樣一名漂亮少女,小名卻偏偏取的是「X鬼」,大概是看她待人接物反應快,像神話中「鬼」一樣,與大人喊機靈小男孩為「小鬼」類似。一般男孩,她從來不多瞧一眼,唯獨對表哥暗戀得死去活來。
海旺初中畢業不久,被鄰近公社一家大農場請去當保管,他說農場有近兩百人,主要管理幾萬畝試種的新品種水稻,幾十畝魚塘養了數千公斤家魚。在淺水區,大量菱角藤互相纏攀,嫩菱角肉微甜,老菱角煮熟肉白色粉粉的;吃掉菱角肉後,菱角若處理不當,其尖角戳到場民的腳就是一個小洞,不僅死痛還容易發炎。
海旺每次回農場前,都要帶點紅汞藥水、消炎粉和敷料膠布回去,他是農場義務衛生員。X鬼常到衛生所與我姊妹玩,每每有意或無意看到海旺買藥,大眼睛倏忽間「定格」,似乎忘了眨眼。我一開始不懂,後來聽生產隊人議論便注意了。她見到海旺,好像臉很快紅了,還低下了頭。
雙方母親聽到傳言,自然都非常高興,她們懂得三代旁系血親不能結婚的道理,可自古以來表兄妹結婚的又不是沒有,隨他們自己發展吧。
海旺知道表妹的心思,可一點兒都不喜歡她,除了她是文盲之外,其他原因閉口不談。海旺還經常告訴母親不要瞎操心。X鬼注意到表哥看到她總是不理睬,有時還掉頭就走,她也聽母親轉來大姨的「情報」,知道海旺根本沒那意思。
漸漸的,人們發現X鬼不再像往日那樣靈敏,人開始消瘦。據說,吃飯時她不主動說一句話,飯量減了一大半。她弟弟說:「晚上睡覺,我姊經常在房間哭。」
有點像「紅樓夢」,當知道嫁給寶玉的是薛寶釵,林黛玉的「天」一瞬間塌下來了。X鬼也像做了個「噩夢」,正在她日思夜想表哥的時候,表哥卻從農場帶回來一個大姑娘。農場姑娘長得眉清目秀、胖乎乎的,見人就笑。據海旺說她是農場一名養蠶技術員,家裡條件不錯,這次是來看未來婆家和親人。
一年後,婚禮在海旺家隆重操辦。作為表妹當然要來幫忙,可X鬼只在廚房打下手,一次都沒去與表哥表嫂見面。
X鬼心死了,在生產隊集體出工時,聽不到她的說話聲;收工後,她盡量避開眾人回家。她父母唉聲嘆氣,商議盡快將她嫁出去,要不然遲早會出大事。
很快,相鄰大隊一個四十多歲的殺豬人來提親,他雖然走路有點跛,可有錢,很快就定下婚期。奇怪的是又過了約兩年,X鬼和海旺的老婆同日都生了一個女兒,從此,X鬼不再心灰意冷了,她一心一意撫養如花般的女兒,從小就要求孩子一定要好好讀書,將來上中學、大學。
X鬼好不容易從精神囹圄中堅強走出來,卻不料「命運」對她十分不公。
數月來她精神恍惚,飯也吃不下,臉龐的「蘋果紅」消失了,去衛生所和縣醫院沒有查到病因,轉到安慶市碰到一名前來巡診的上海大醫院專家,被確診為血液病。回到縣醫院住院治療了幾個月,「箱子」下面壓的錢都用完了。可憐不滿三十歲,X鬼在極度疼痛中悲慘病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