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火記

計畫經濟年代，火柴憑證供應，家裡使用時都極為節省。兩分錢一盒的火柴，理論上應有一百根，但開代銷店的大多會短斤少兩，一盒只有八、九十根，由於獨家經營，誰都拿他沒辦法。奶奶的對策是節約使用、正確使用，輔以「越火」。

火柴十盒裝為「一打」，奶奶用雞蛋到代銷店換。到家拆封後，先攤在篩子裡曬足太陽，使之充分乾燥，再放進密封的小口罈子裡保存，以防受潮。

平時，奶奶準備了充足的引火材料，比如「棒頭落子（玉米苞葉）」、在城裡機關工作的父親帶回來的舊報紙、我們用過的舊書籍簿本，這是一級引火材料；乾燥易燃的陳稻草、軟熟草、麥稈是二級引火材料。

所有的燒火草在堆垛之前都充分曬乾，連續陰雨天之後，要及時翻曬被雨水淋濕的火草。一般情況下，稻草、麥稈、玉米稈不需要引火，直接用火柴點燃；棉花稈、芝麻稈、樹枝等硬草，需要引火。先用火柴點燃「棒頭落子」，再添加硬草，方能充分燃燒。

秋冬季節天氣比較乾燥，夏季室溫高，火草容易點燃。春季和陰雨天，氣溫低、空氣濕度大，火草難以點燃，尤其是陰雨天，室內潮濕，火柴也常常擦不著。於是，奶奶總是格外節省火柴。

火柴盒兩個側面有屑藥（磷皮），擦火的時候奶奶盡量不在一個擦點重複，而是目測將長方形的屑藥面分成九個小長方塊，兩個屑藥面就有近二十個擦火點；一盒火柴八十根，每個擦火點約受擦四次左右。這樣科學畫分擦點之後，就能減少擦火點的重複。

在擦火的方法上，奶奶也十分講究，左手四指托火柴盒，大拇指輕壓，右手大拇指食指中指捏緊火柴棒，小雞啄米似地將火柴頭快速準確地朝火柴盒藥屑預估的點位上一擦，力道不輕不重，恰好能點燃火柴，極大地提高了擦火成功率。這種擦燃的方法，落點小，藥屑利用率高。而畫燃的方法，雖然擦火成功率更高，但火柴頭落點面積大，藥屑利用率低，往往一盒火柴用了一半，屑面就被擦遍，加之畫擦受力面細長，很容易劃破藥屑紙。

煮飯燒菜的程中，經常需要第二次點火，冬季飯菜出鍋之後，奶奶利用鍋灶的餘熱溫豬食，有時也需要第二次點火，再加一把柴；陰雨天火草容易「轉潮」（吸了太多的濕氣），燃燒過程中火叉挑撥不當會突然熄火。如是冬季晚上點了燈，奶奶就用煤油燈點火，其他情況，就採取「越火」。

「越火」是個技術活。火草在灶堂燃燒一段時間後，鍋堂裡溫度較高，如果不小心熄火，奶奶不會輕易畫火柴點火。因為灰燼中有大量火星，讓帶有火星的草「昂」（方言音，意為死灰復燃）一會兒，當火星蔓延煙霧彌漫時，用火叉將其輕輕抬高使之更為蓬鬆，然後頭湊近灶口，用嘴往鍋堂裡輕吹長氣。

吹氣是「越火」最重要的技巧，其難度不亞於吹奏樂器發出好聽的超長音，吹氣過急、太猛、不連續，往往會適得其反；吹氣過短、太輕，達不到助燃效果。觀察灶堂裡火星蔓延的速度、煙霧彌漫的程度、火叉撥草的高度，與吹氣長短緩急、口風把握恰到好處地匹配，是「越火」成功的關鍵。

奶奶「越火」也有失手的時候。有時心裡著急，氣息掌握不精準，復燃的火苗會爆炸似地從「鍋堂」內轟然竄出，不但弄得灰頭土臉，甚至還燒了眉毛頭髮。

由於「越火」有風險，只要奶奶不在鍋上，萬一不小心熄了火或是需要二次點草，我們都是偷偷用火柴直接點草。

如今火柴已成了稀罕物，但每次看到爐膛裡騰起的火焰，恍惚間總見奶奶正湊近灶口，那鼓起腮幫子輕吹長氣的專注神情。彷彿那半燃的餘燼微火，一經這熟稔的氣息輕撫，便能穿透年月，在我心頭散開一縷細弱而倔強、吹不熄的暖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