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琅的方言聲

一九六九年剛過元旦，我下鄉的生產隊領導找到我，讓我到小學校當老師。領導怕我不願意，解釋說只有三個年級四十多名小學生，來自三個小山村，「你隨便教些語文、算術就可以了，每天只上半天課，下午孩子們回家幹農活。再說，離寒假也只剩下十幾天了。學校沒有老師已經停課很久了，你就幫幫忙吧。」說完，領導塞給我一把鑰匙、一個馬燈和一支老式的馬蹄表，說了一句「學校就在你們村的廟裡」，不管我同意不同意，扭身就走了。

哦，想起來了，剛到村裡時就看到了那座不大的廟宇。房屋雖然不大，卻條石為基、灰瓦鋪頂、松木為椽，是村裡最好的房子，就在打麥場的旁邊。那裡一直門窗緊閉，原來已停課多日了。

我提著馬燈來到廟門前，掏出鑰匙打開門，只見一間大殿，擺了很多排做工粗糙的桌子和條凳，這大概就是課堂了，神像早已不見，也不知當年供的是什麼神仙。大殿右側用木板隔開了一間小屋，進去一看，一桌一椅一炕，不用說，這是老師備課和休息的地方。

我挑來一擔水打掃了衛生，然後坐在「供桌」前，藉著馬燈的光看了下課本，就開始瞎琢磨了。

在一個大教室裡同時為三個不同年級的學生上課？這事兒聽說過，卻沒見過，更沒幹過，沒想到竟落在我頭上。我倒也不怕，咱就按著「聽說」的方法來。反正這個學校我說了算，既沒有校長，也沒有同事，領著一群七、八歲的小孩子，別出事兒就行了唄。

第二天一大早，廟門前就來了一群年齡不等的孩子們，背著顏色各異、樣式不同的書包。還沒等我說話呢，就一個個跑到自己的位置上，我剛走到講桌前，就聽不知哪個孩子喊一聲「起立」，滿大殿的孩子齊刷刷站起來喊道「老師好」。我趕緊回答「同學們好」，又聽一聲「坐下」，一陣砰砰乓乓的桌凳碰撞聲，幾十雙眼睛盯著我。

心裡有點慌，幸虧昨晚想好了。我說，今天第一節課是「語文課」，然後我先對最左邊的、個子最小、表情最迷茫的兩排學生說：「是一年級嗎？」得到回答後讓他們打開課本，把這學期已經學過的生字每個抄寫五遍，要記牢，等會兒要默寫。

又對正面的兩排二年級學生布置說，先自己預習今天要講的新課，準備回答我要提問的兩個問題。

最後來到右側的個子最高、表情最豐富、躍躍欲試的三年級面前，準備給他們講新課。記得小學時老師上新課，先要領著我們朗讀一遍，就是老師念一句，我們跟著念一句，有些生詞生字不認識，不要緊，跟著老師念就行了。念完後老師才會講生詞、生字和課文內容，最後布置作業。一堂課就這樣行了吧，我就打算這麼辦。

正當我要領著孩子們朗讀時，忽然發現了一個問題，一個我之前沒想到的問題。

那時我下鄉才兩個多月，最大的障礙是方言。我們在城裡都說普通話，也有同學平時說方言，而一旦上課朗讀課文、回答問題時，一律跟著老師講普通話。到山村後發現老鄉說的方言，「轟隆轟隆」的鼻音很重，幾乎聽不懂。我們知青要「向貧下中農學習」，第一關就是學方言，盡管講得相當蹩腳，我們自己都聽不下去，但老鄉們從來不笑話。

今天我和孩子們對話說的都是方言，唯一的區別是孩子們講得自如流利，而我講得蹩腳，咱剛來兩個月嘛，孩子們也不笑話我。問題是現在要朗讀課文了，到底是用普通話還是用方言呢？我心裡沒底了。

怎麼辦？下面十幾個孩子眼巴巴地等著我呢。我靈機一動，問：「前邊的那一課你們都學過了，還記得嗎？你們全班朗讀一遍給我聽聽，班長起個頭。」於是，大殿裡響起了整齊的朗讀聲……。我一聽，嗯，是方言，明白了，咱也用方言上課吧。

當然囉，孩子們朗讀課文的方言比較「雅」，不像他們的長輩那樣「轟隆轟隆」的，看來前任教師不是這山裡人，也許是來自外邊的平原地區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