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節說父親(上)
迎接父親節,今年我和老公給我父親買了一瓶俄羅斯伏特加,號稱是伏特加中的茅台。我的大女兒手繪了一張精美的生日卡,畫了三樣東西:酒瓶、香菸、打火機,這都是我父親的生活必需品。二女兒做了一碗炸醬麵,從和麵、擀麵、拉麵全部獨立完成,麵裡還加了雞蛋和白菜。父親是個不講究俗套的人,但過了這樣一個熱熱鬧鬧的父親節,看得出來也是高興的。
我父親經歷頗為坎坷,三歲喪母,和我爺爺相依為命長大。據爺爺說父親小時候十分聰明,數學語文都學得出色,考高中時數學幾乎滿分,只是因為字跡潦草扣了一分,被市重點中學提前錄取。高三時父親想考北航,不過那時候唯成分論,父親大約還算不上真正的根紅苗正;校長極力推薦他考清華,志願也填報好了,考前一個月卻通知文化大革命開始,全國高考一律取消。父親就這樣高中畢業,到當地工廠當了一名工人。
我是一九七八年文化大革命粉碎後出生的,據母親說,父親認為我的出生給家庭帶來好運。同年夏天恢復高考,父親沒怎麼複習,憑藉自己的好基礎,輕鬆考上我們當地最好的大學。我半歲的時候,他就全脫產去上大學了。
據父親說,他是班裡年齡最大的,比最小的同學整整大了十歲。所以我幼年的時候,父親只有周末回家,但他每次總給我帶回一些幼兒畫報看圖說話之類的。
我到現在還記得,我坐在床上,拿著一支筆給畫報封面上的少年將軍岳雲添上眼鏡和鬍子,一面對自己的畫技洋洋自得,一面問父親:「為什麼你每次都能拿回畫報來呢?」父親騙我說是大學發的,只給有孩子的人發,我對此深信不疑,從那時候起就想:長大一定要上大學,大學給發免費的幼兒畫報。
一九八四年我上小學,母親全脫產去上大學了,我和父親兩個人生活。那時候我就意識到,我們家和鄰居家頗有不同,一是我父親愛買書,大人小孩的書都很多,小朋友都把我家當作圖書館。二是那個年代大家都很窮,錢要用在刀刃上,父親卻在我上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帶全家去北京、上海、蘇杭、南京、青島遊玩了一圈。我記得因為這次旅行,父母還借了外債。
有鄰居自然在背後笑話我們家不知節儉,孩子還小,將來也不會記得多少。我聽到後回家告訴父親,父親回答什麼我不記得了,只記得大意是旅行不在於我記得多少,關鍵是給我留下世界很大的印象,以後自然會去慢慢探索。現在看來,父親的目的也算達到。
我從小讀書比較自覺,印象中父母親沒有怎麼特別管過,一般只是負責減壓。記得高三學習比較緊張的時候,父親還特意帶我去看李連杰新出的電影「太極張三豐」放鬆放鬆,一看看到十二點,第二天在課堂上還不小心睡著了。
但我的寫作確實得到了父親很多傳授,他文筆不錯,常常替母親及她的兄弟姊妹代筆捉刀寫報告。我三年級開始學習寫作文時,父親很上心,我寫完了草稿,他必定要拿過去逐字逐句地修改、潤色,還要把我叫過去給我講這裡為什麼要分段、那裡為什麼要修辭。
父親改過的作文自然是好的,我的作文總被老師當作範文朗讀,這給了我很大的鼓勵,我自己也想憑藉自己的能力把作文寫好。但是每一次看到自己精心造就的文字,被父親又畫又改成面目全非的樣子,我都十分沮喪。
終於有一天,我記得看圖寫作寫兩個小朋友扶老奶奶過馬路,我用了一個「攙著」一個「扶著」這樣的詞語,父親很高興,誇我用詞有進步。我印象很深,一直到現在都記得當時得意的心情。這種鼓勵,伴隨著我堅持寫作這麼多年,終於成為我的終身興趣愛好。
一九九六年,我替父親成就了他年少的志願,考入清華大學。剛上大學的前兩年我很迷茫,不太有學習的動力,成績也下滑得很厲害,有一段時間心情非常不順,考試幾門不及格。父親知道後並沒有責問我什麼,像小時候一樣,力主讓我請一段時間假,帶我出去放鬆放鬆。
我們全家去了雲南、昆明,那還是我第一次坐飛機。到了雲南覺得什麼都新鮮,賣東西用公斤,吃飯是現燙的米線,抑鬱的心情也就慢慢地散開了。
父母親都沒有過問太多為什麼不想學習了,只有父親有一天和我散步的時候,突然說其實他現在有點後悔,要是我就在家鄉上他畢業的那所大學也挺不錯的,「名校都是給外人看的,生活卻是自己過的。我只希望你過得幸福、快樂,不盼望你取得多大的成就。至於清華,能畢業當然好,不能畢業也沒關係,將來給你安排個合適的工作總不會有太大問題。」父親大概是這樣對我說道。我忽然就理解了為人父母的苦心,為人子女的責任,終於慢慢重新回到生活學習的正軌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