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堤斜坡
一九五八年一個盛夏日,在縣城舒州醫院當護士的母親下班準備吃中飯時,聽到外面亂哄哄急喊「救命」。原來,一名進城買肥料的小姐姐,早餐只吃了一碗稀飯,加上油餅肥料挑得多、溫度高,不幸虛脫暈倒了。母親上前搶救,發現身上濕漉漉的小姐姐是因饑餓引起的,連忙回宿舍拿來兩個小糠粑和半瓷缸溫水,小姐姐吃喝後緩過氣,恢復正常。母親微笑著看著小姐姐,可自己中餐沒有了。
過了幾天,小姐姐與她的父親進城來感恩,小姐姐當即認母親為大姐,從此,我們家多了一位鄉下小姨娘。
幾年後的一個寒假,外面西北風呼嘯、冰天雪地,我與姊姊妹妹被「困」醫院宿舍,無可奈何。那時學校作業極少,家裡不可能有取暖設備,有燒火盆但沒有栗炭,死冷的時候,我們坐在被窩中取暖。
某日,小姨身上積雪未全部打掃乾淨,來到我家不斷哈出熱氣搓手。她笑著對我父母說:「放假了,小老表沒有什麼事,我接他們去家裡住幾天。」母親笑著說:「下大雪,孩子們沒地方玩,去你家是個好辦法。不過,給你們添麻煩了。」小姨連忙說道:「看大姊說的,都是一家人有什麼麻煩。」
小姨家在城南梅河大堤以東,離縣城約三公里。那裡田地雖然缺肥料,像其他地方一樣貧瘠,產量很低,可維持最基本的生活,遠遠勝過大山區,比縣城居民無田無地也好許多。那裡人非常勤奮,他們在地頭種了成片紅薯,生產隊外梅河碰巧可以捉到鯽魚、餐條和泥鰍。他們齊心協力用泥巴製作土磚,大部分家庭正屋平房都蓋著小瓦,其他偏屋,如廚房、廁所和堆柴草的地方,還是茅屋。
到小姨家出城就是梅河,梅河兩邊有大堤,那時河上連最簡陋的孔橋都沒有,汛期要撐小木船過河。記得走另一條近路,小姨家對面河上有個兩米多高的木橋,「橋墩」是苗竹,橋面是窄木板,僅僅只夠雙腳行走,我每次過橋,都屏氣凝神,嚇得不輕。汛期發大水時,竹橋沒有任何抵禦能力,可憐兮兮「毀於一旦」。
冬季是枯水的季節,上游沒有水下來,只有一條細溪水順河道往下流淌。當地人搬來幾塊大石間隔放河中,人們小心翼翼踩石過河。
正大雪紛飛,大堤上積有厚厚的雪,可人們總要通行,比如進城買煤油、食鹽和看急病什麼的,於是大堤中央形成一條臥槽小路,走在這上面,只要稍加注意,一般不會滑倒。
離小姨家還有一半路時,大堤中央有個斜坡,距斜坡約一米寬的地方,挖有溝,用作車水引河水到東側,灌溉那裡成百上千畝水田,也使看家塘有生活飲用水。那時村裡還沒有能力建造大閘,更沒有抽水機,只能「就粉做粑」簡單挖水溝。這大堤間的缺口,在春末連綿雨後大水到來之前,必須填結實,絕不允許大水偷襲大堤東側水田和民房。
那年代,記得滴水成冰的屋下冰溜厚長達幾米,不碰它,七、八天都不會斷。自然,大堤的斜坡也結了厚厚的冰,無論大人小孩,都不可能慢慢移步走下去。大堤的斜坡大概有三、四米長,晴天太陽下可看到冰反光一閃一閃的。
為確保安全,小姨先習慣性從大堤冰面往下滑行。緊接著,在小姨指定的位置,我和姊姊妹妹「啊也啊也」哇哇叫著往下滑,她負責在下面接。上斜坡好像容易些,道理如同「上山容易下山難」。上斜坡,可以抓住大堤上裸露的粗樹根,踩著相當於冰石階一步一步走;往上走時,小姨在我們屁股後面托一下助力,感到輕鬆許多。
到了小姨家,外公外婆、舅舅舅媽笑咪咪的,抱我們一一坐上火桶邊,接著用棉小包被將火桶蓋嚴。小孩身上火氣大,幾分鐘後我們暖了。接著吃中飯,每人一碗掛麵,上面有一個荷包雞蛋(幾年後條件好了,改為鹹雞大腿)。當地人會製作掛麵,可麥子麵粉有限,平常捨不得吃,「省酒待客」都留給貴客和遠方來的親友吃。
飯後桌上有紅薯角,甜絲絲脆崩崩。紅薯角做起來非常麻煩複雜,先將紅薯去皮蒸熟,然後再搓切成條狀或菱形曬乾,需要時(通常在過大年前)用熱沙放一起炒成黃色略焦,有些人家,還在紅薯中放入芝麻提香。城裡孩子,很難吃到這些「土特產」。
晚上睡覺,感到房間暖融融,因為睡房都安排在朝陽處,房間除大堤方向是通道外,兩邊都是斑竹園,挨近房屋的地方栽有密不透風的芭茅,能低擋冷風。農村被面都是老布,粗糙暖身,被條中裝的棉花厚重,約有四、五千克重。枕頭更有特色,裡面裝的是稻殼,頭貼上去有嘩嘩響但不冰人。最溫馨的是,在睡房角落放有一個火爐,不斷散發熱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