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尾草山道
我大學畢業時,正趕上IT資訊科技行業紅火,作為電腦科學專業學生,我第一次面試就找到工作。後來為了更高的薪水或更好的公司跳槽數次,次次順利,最多兩個月就找到新的歸宿。可這次不同。我被公司裁員,失業半年了,彷彿所有的門都一扇扇對我關起來。五光十色的經濟泡沫破裂後,真是「暮雲收盡溢清寒」。
▋如果有危險 就拿鐵錘自衛
我每天在各種平臺搜尋招聘資訊,然後投遞簡歷。郵件一封封發出去,等到的回應寥寥,並且都是一般的統一詞令:「郵件收到,謝謝你的申請。」我不管,仍不停地搜尋、投遞,後來雙手只是機械地操作著。如此,我至少還有查詢郵件、等待回覆的盼頭吧!
後來終於盼來了一個機會,那是一家建築公司,自稱史蒂夫的主任打來電話,他沒有給我電話初試,就叫我去公司面試。按照他給的位址,我來到一個人跡稀少的街區,經過一個看似倉庫的平房,繼續往前走,街道號碼越來越大,我又折回,經過倉庫,號碼越來越小,這才意識到公司就在倉庫裡。
我探頭望進沒有窗戶的倉庫,懷疑這裡是不是什麼黑幫,準備離身走開。這時一位身著皺巴巴藍西服、瘦高的棕髮白人走出來,矜持地笑著問:「妳是艾米莉,是吧?」不等我回答,他已伸出手說:「我是史蒂夫。很高興妳能來面試。」我和他握手說:「很高興認識你。」我有點不相信這樣的破公司在經濟這樣不景氣的時候還在招人,便直爽地問:「你們公司真的在招人嗎?」他點頭說:「是的,請跟我來。」
我跟著他走進幽深的倉庫,盡頭是幾張辦公桌,桌上的資料亂七八糟,且堆滿灰塵,其中有兩張桌子上分別有兩台電腦。他說:「請等一下。」他轉過一排鐵架就消失了。
我在電腦旁邊的椅子坐下,環視四周,看到附近架子上有一把鐵錘,我拿過來放在椅子下。我想如果有危險,我就拿鐵錘自衛。
過了許久,來了一個胖子,走到我對面擺著電腦的桌前,躺進黑皮椅子裡,椅子吱呀作響。我以為他是考官,可他面無表情地盯著電腦螢幕一言不發。史蒂夫不知從哪裡又冒出來了,他對椅子裡的胖子嚴厲地說:「你的程式能不能做好?如果不能,我馬上讓艾米莉來做。」
胖子抵抗幾秒,用腿把椅子撐到辦公桌前,不高興地打開電腦,點點頭。
史蒂夫轉過臉對我說:「真對不起,我們的職位填滿了,如果以後有空缺,我再通知妳。」可我在他的臉上找不到絲毫的歉意。
他又伸出手,我想拿出椅子下的鐵錘敲過去,因為我覺得他在戲弄我。但又想,也許胖子更需要這份工作,史蒂夫在最後一刻改變主意,想再給胖子一次機會,那時我便平息怒氣,握了史蒂夫伸過來的手說:「沒關係,就當一次旅遊吧!我還是第一次來這個區。」然後自尊地走出倉庫。
▋鼠尾草山道 驅散失業煩惱
這次經歷讓我對資訊科技就業徹底失望,我停止了找工作,整天無所事事,仍上電腦,但不是搜尋招聘資訊,而是追電視劇,我不分晝夜地追看,眼睛累成熊貓眼,彷彿要把這些年錯過的電視劇補全。
有時我到附近的山谷爬山,山谷裡茂密的樹林把城市喧鬧擋在山外,綠樹層巒、蟲鳴鳥語潛入體內,驅散我的失業煩惱。山谷裡的鼠尾草山道是我常走的一條步道,山道起伏相間,又有濃蔭遮陽。山道的盡頭有一棵巨大的美國柳,我喜歡盤坐樹下,迎著風,看山下人家。
這天上午,我走在山道上,不時駐足細聽鳥語,分析牠們獨鳴、合鳴的不同發音規律,爬上一個平緩的山坡就到盡頭的大柳樹。這時我看見一位老大爺,走在我前面,撐著兩根登山杖,腰幾乎彎成九十度,撅著屁股,踏著碎步慢跑。我猜測,為了上這道正常人五分鐘就走完的坡,他已花很長時間了。
當我從他身邊超過,他抬起大草帽下的臉,黝黑發亮的臉上大汗淋漓。他笑容燦爛地說:「早上好。」我也回應:「早上好。」
我坐在柳樹下休息,忽然聽見背後有人說:「這個地方是最美的。」我回頭,看見是老大爺,他終於登上坡了。我說:「你太棒了。」他笑得更開心。
我見他沒有帶水,便從背包裡掏出一瓶水遞給他。「你需要水嗎?這麼熱的天爬山,可不能缺水。」我說。「謝謝你的關心,我有水。」他從褲兜裡掏出很小的一瓶水給我看。「這麼多水足夠我走五公里,我試過了。」他和我說話時也一直是樂呵呵的模樣。
▋那背影彷彿說「不要放棄」
我問:「你介意我問問你的年齡嗎?」「七十九歲。」老人自豪地說。「你好健康啊!」我由衷地誇讚和羡慕,希望自己七十九歲時也還能爬山。他卻說:「我不健康。以前我箭步如飛,最近摔傷了。」
原來他奇怪的走路姿勢並不是由先天殘疾,而是因最近的一次事故所致。老人不慌不忙地講起那次事故。他叫魯迪,家住山谷的另一邊,幾個月前,他在家中後院的山坡上拆棚屋,沒站穩,從梯子上摔下來,摔斷四根椎骨。他說:「我不服老,覺得自己能做好,不必請人。呵呵,看來還真得服老。」
現在他的四根骨頭綁著支架,醫生讓他每周健行三次,每次走五公里。他從家出發,走進山谷,經過一條平緩山道,爬過這道坡,然後原路返回,正好五公里。他已經堅持健行三個多月了。
我問他:「還能恢復嗎?」魯迪說:「我這樣的年齡,很難完全恢復了,我努力吧!」他的臉上依然是樂觀明朗的笑容。
魯迪轉身往回走了,彎腰、撅著屁股。他的腰還能直起來嗎?看著他畸形卻頑強的背影,我感動不已。那個背影彷彿在大聲對我說:「不要放棄。」
我快速跑下山,加快車速,一到家,我就打開電腦,搜尋工作。七十九歲的老人尚不言棄,我怎麼能放棄。
過了一段時間,我等來一個面試,開車來到車程八十公里外的一家小金融公司。技術能力測試結束,考官說:「我們公司主要辦理美國和墨西哥之間的匯款和貨幣兌換,員工只說西班牙語,妳會說嗎?」我說:「我不會西班牙語,但我會Java,你們的程式不是用Java程式設計語言嗎?」考官笑笑,讓我回家等候通知。通知自然是不了了之。我一肚子悶氣,既然他們只招聘會西班牙語的人,為什麼在電話初試時不問清楚呢?
▋苦難壓不垮堅強的人
我灰心喪氣,又停止了找工作,我對魯迪畸形卻頑強的背影說:「不能怪我放棄,是IT市場上根本沒有工作。」
這期間,我有大把的時間來培養自己的嗜好,可日漸加深的經濟壓力和前途未卜的焦慮,搞得我坐臥不寧。我試圖把我喜歡的兒童詩體小說《Out of the Dust》譯成中文,可翻譯到一半,我就失去了耐心。我的心亂如荒草,靜不下來。
秋天的時候,在鼠尾草山道的大柳樹下,我又遇到了魯迪。他先認出我,問說:「艾米莉?」我點點頭,茫然地看著他。他說:「我是魯迪。」接著他彎下腰,走了兩步,是他,是魯迪。我記得那奇怪的走路姿勢和那臉燦爛的笑容,還有那頂大草帽。
「你的腰直起來了 ,你成功了。」我驚呼,不敢相信眼前這位高大的老人,就是三個月前彎腰曲背的魯迪。望著他重新挺立的脊樑骨,我心中感慨,苦難壓不垮堅強的人。我走過去,握緊他的手,向他祝賀。
我們坐在樹下寒暄,我問他在脊椎骨恢復的過程中,是否灰心過?他說:「剛做完手術,我寸步難行,不是灰心,而是絕望,後來咬牙也就挺過來了。人生就像這鼠尾草山道,有起有落,哪會一直一帆風順呢。」
此言恰似及時雨灑在我乾枯失望的心間,難道我臉上寫著「失業」二字?還是他看穿我的心思?又或是他是上帝派來的天使,以他身軀恢復的奇蹟激勵我前行?魯迪和我互道再見,他邁開大步走下山。我回到家,又重新投入到求職中。
▋喚回久違自信 走向面試官
春江水暖鴨先知,我發出的郵件傳來了幾個回覆,等了十一個月,工作市場終於開始回溫了。有一天,我接到一家能源公司的初試電話,一周後又接到面試通知。當告訴我公司地址時,那個公司的人事部員工驕傲地詢問:「妳知道世紀城Avenue of the Stars(星光大道)嗎?我們公司就在那裡。」聽來,這家公司不像我之前面試的那種爛公司,我的一顆懸置的心落下。
我推開旋轉門,走進公司大廈,坐在等候區的沙發上,翻看茶几上的一本能源雜誌,等待考官喊我。這時我聽到前臺兩位祕書小聲議論:「怎麼這麼多人?」「這個程式師的職位有四百多人申請,初試後,我們挑選了二十個人面試。」二十個人當中肯定有比我經驗豐富的,有比我的母校知名的,我的機會有多大呢?心裡忐忑不安。
一名面試者走出來,我走進去,我們互相投以競爭對手的片刻打量,然後匆匆移開眼光。既然我是候選人之一,就必有我自己的優勢,我喚回久違的自信,昂頭微笑著走向面試官,腦中閃過山道上的魯迪,彎腰曲背,又挺立起來。(寄自加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