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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鹽田見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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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台灣一處海鹽場。(路透)
圖為台灣一處海鹽場。(路透)

雨在台灣屏東東港的午後,一場接著一場地下著。

從台南搭車南下時,車窗外的雲層厚得像要壓下來。姊姊說她想去大鵬灣看看新修的海堤,順便拍一些素材。她的語氣平淡,像是在提醒我這趟旅程只是偶然的拼湊。車子駛進鹽埔時,空氣裡的鹹味漸漸濃了,那是一種帶著舊時間氣息的味道,像被陽光曬過的鐵皮屋,或是海風吹進書頁的聲音。

▋坐鹽田邊 看父親幫工人搬鹽

我靠著窗,手機螢幕反射出臉的一半。社群通知閃了幾下,又靜止。我滑了幾個頁面,都是別人的生活:升遷、出國、婚禮、寵物。我突然覺得這些畫面之間的距離,比車窗外的雨還遠。姊姊放著廣播,主持人講到屏東黑鮪魚季開跑,笑聲從喇叭裡溢出。我卻想起小時候跟她一起坐在鹽田邊,看父親幫工人搬鹽。那時我們手裡各拿著一根甘蔗,邊咬邊看著夕陽陷進鹽堆。那畫面至今還在我腦裡,卻早已不再明亮。

抵達大鵬灣時,雨剛停。天邊的雲散開,海面閃著灰藍的光。沿著舊堤走去,堤上長滿濕滑的苔,我們踩得很小心。姊姊背著相機,她的腳步穩,像熟悉這裡的節奏。我在後面跟著,靜靜看她的背影。多年沒一起出門,話變得少。她偶爾回頭,問:「你還在拍照嗎?」我說:「沒有了,手機拍不出我想要的。」她嗯了一聲,又往前走。

風從潟湖那頭吹過來,帶著潮水與柴油味。遠處的造船廠裡傳來鐵槌敲打的聲音,像某種節拍。我們經過一片廢棄的鹽田,鹽池裡的水已乾,留下斑駁的白痕。姊姊說這裡以前有夜鷺成群出沒。她邊說邊舉起相機,對著遠方一個亮著燈的小屋按下快門。那光微弱,卻在水面拉出一道細長的線,像誰在黑夜裡畫下的註記。

▋鹽田裡的燈 一盞一盞亮起

我蹲在地上,看著鹽粒在鞋底反光。手機又震動,是母親打來的。她問我在哪裡,聲音裡混著油煙機的嗡鳴。我說:「在屏東。」她愣了一下:「你姊也在?」我說:「在。」她笑了一下,說:「那就好。」然後提醒我天黑前要回去。我聽著她的呼吸,感覺那頭的時間走得比這裡慢。

掛掉電話後,我站在原地,風裡有一種被擦亮的涼意。姊姊在前方招手,說那邊有工人要開始點燈。夕陽已經滑進海面,只剩橘紅的尾巴。鹽田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起,黃色鎢絲泡映在水面上,像被風吹皺的光。夜鷺從遠處掠過,翅膀擦過光影,留下一道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那畫面有種奇異的靜默,像時間突然被放慢。

姊姊蹲下拍照,鏡頭裡是夜鷺飛掠的瞬間。我看著她,忽然想起她高中那年暑假,也曾這樣蹲在鹽田邊畫速寫。那時她想考美術系,母親說讀那個沒出路,家裡養不起。她沒吭聲,只是收起畫紙。後來,她真的沒再畫過。我一直記得那天晚上的樣子:她坐在屋外,膝上放著未乾的畫,風一吹就皺。

我問她:「妳還會畫嗎?」她笑笑:「畫不動了,改拍照,比較快。」

那句話聽起來像在開玩笑,卻讓我有點心疼。她拍下一張又一張,而我在一旁只是看著。手機在口袋裡閃了一下,我沒拿出來。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有些事不必被上傳,因為真正的畫面,不會存在雲端。

▋太陽也是從鹽水裡長出來

夜完全降臨時,整片鹽田被光點覆蓋。風把水面吹成一層細紗,遠處的橋上偶爾有車經過,燈光倒映成線。姊姊說:「你看,那邊像是星海。」我點點頭。她的聲音被風帶開,我聽不清楚,只看見她的眼睛裡有一點亮。

我坐在堤邊,望著那一盞盞燈,突然想起父親。他在我小學那年到這裡做過工,曾帶我來看日出。那時我們站在同樣的位置,父親指著遠方的海說:「你看,太陽也是從鹽水裡長出來的。」我不懂這句話,只記得他手上有鹽粒的白。他後來病倒,離開得早。那之後,我幾乎沒再回這一帶。如今站在原地,連風的方向都覺得熟悉。

姊姊走過來,遞給我一罐熱飲。她說:「喝這個,會暖。」我接過,鋁罐的熱度燙手。我看著遠方的夜鷺再次掠過水面,牠的影子被燈光分成兩半,一半亮著,一半陷在黑裡。那畫面讓我想到母親說的話,「天黑前要回家」。我突然明白,那是一種願望,希望我們不要再迷路。

風又起。燈火在水面上抖動,像是有什麼在呼吸。姊姊說她想把這些照片整理成一個展覽,名字還沒想好。我問她:「要我幫妳寫文字嗎?」她笑了:「好啊!但要寫你自己的感覺,不用幫我講故事。」我點頭,心裡卻想,也許這本來就是我們共同的故事。

▋那風有鹽味 像被保存的水

回程的路上,雨又落下。車子駛過東港橋時,對岸的燈塔亮了。那道光掃過整片水面,也掃過我的臉。姊姊專心開車,手放在方向盤上,指節的形狀和母親很像。車裡放著老歌,旋律單純卻有力。我打開手機,螢幕一片亮。有幾則未讀訊息,我全都劃掉。輸入框裡,我輸了一行字:「我們在鹽田,看見光還在閃。」又刪掉,換成:「今天的雨很好看。」然後放下手機。

車子轉進省道,霓虹招牌一盞盞閃過,像城市的呼吸。姊姊打了個呵欠,問我:「還好嗎?」我回:「嗯,挺好的。」她笑了一下,說:「下次別老待在房間,多出來看看。」我沒答,只看著前方那條被雨反光的路。

遠處的天空被燈塔的光劃開一道弧。那光不刺眼,卻讓我想起許多已經過去的事。那些未曾說出的話、未完成的夢、未傳出的訊息,都在這個夜裡靜靜發亮。我閉上眼,感覺車子穿過潮濕的風。那風有鹽的味道,像時間裡被保存的一滴水。

而我在想,或許人生的每一次亮光,都曾經是一場雨的殘響。(寄自屏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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