倔强的櫻愛(上)
剛上船,環境生疏,我略感不知所措。早上7點,離開房間去吃早餐,出門時,當天《船上新聞》已插在門前的郵箱。客服員會在每天早上5點,給我配送英語和日語兩份《船上新聞》,對照著讀,可幫我把內容理解得更具體。
我夾著兩份報刊,登上14樓自助餐廳,想邊吃邊瀏覽,但見內容雜亂繁多,或許是我還沒搞懂閱讀郵輪報刊的順序,於是便放棄閱讀,專心吃早餐。
用完早餐,已經8點多。我沿著郵輪中部的臺階,下到5層,那裡的中央天井直通8層,是郵輪中最明亮的區域,總服務臺、商店、輕食店、咖啡廳以及音樂演奏台,都設在此。
▊耳朵不好使 說話聲音自然高
我在咖啡廳點了一杯黑咖啡,選了一個離演奏區稍遠的茶几坐下,重新拿出報刊,想試著再讀,以便盡快找出我今天想參與的活動。剛看出點眉目,便聽到一片熱鬧說笑聲,抬眼望去,是3個上了年紀的日本婦女,一個接一個的圍著我隔壁的茶几坐下。好吵,我想著,端起咖啡,起身想換到別處,然後聽到有人在說:「啊,對不起,聲音太大,吵到妳了?」
我停下,向發出聲音的方向望去,說話的是三人中最矮小的那位。
「自己耳朵不好使,說話聲音自然高,怕別人聽不到,其實吵到別人還不知呢,真對不起。」我向她淺淺一笑,默認她說的對,但不想再多搭話,還是決定離開。
「那稍問一下行嗎?妳從哪兒上的船?」她接著問,她身邊的人也靜下來,一起看向我。有點囉嗦,但在眾目睽睽之下,我一走了之,豈不失禮。
「從神戶。」我盡量簡練答覆,想快點離開,卻聽到她又問:「可妳的口音?」她的話還沒說完,被另一名比她較年輕的婦人打斷:「還有模樣,也不像。」我明白她們的意思,便直接說:「我不是日本人,只是從神戶港上的船。」
「啊!這就對了,那出身呢?」矮小的婦人又問。「中國,現在住美國夏威夷。」我回答。「美國人?難怪和我們不同啊!還講日語。」其他人異口同聲地從嘴裡蹦出想說的話。
矮小的婦人示意大家安靜,又問:「那為什麼會講日語?」「自己學的。」我淡淡地說。「哇!了不起。怎麼參加日本郵輪呢?單獨來的?怎樣稱呼?」又是一堆問題。「叫我鈴就行,回頭見了,我得先走了。」我禮貌性地結束對話,便端著咖啡離開了。
傍晚7點,我準備去5樓西餐廳用餐。快到餐廳時,突然瞥見上午碰到的那位矮小的日本婦人,她一個人坐在餐廳前的三人沙發上。我唯一的想法就是趕緊繞開她,但來不及了。
「是妳吧!晚上好,又遇上了。對了,妳叫鈴,也去西餐廳?那晚飯一起吃吧!」隨著話音,她已靈敏地衝到我跟前。「可我,還沒決定在哪裡吃。」我當時想馬上改去14樓吃自助餐。「一起可好?拜託了,和美國人一起吃西餐。」她說著,就夾著我的胳膊,走進西餐廳。
▊晚餐吃得累 沒說過那麼多話
坐定後,她遞上她自己做的私人名片。我上船後,就知道了這個在其他郵輪上不會有的事情:多數日本乘客在上船前,就提前為他們自己製作了有個人風格的簡易名片。我看著名片上的名字是永本櫻愛,住日本東京。我沒名片,正要在餐巾紙上寫下我的名字,永本櫻愛馬上遞過她的小記事本。我慚愧地說著謝謝,在她的記事本寫上了我的全名。
「好漂亮的漢字,叫我櫻愛。妳講中文?經常住中國?」她問。
「不,移居新加坡了。出國上學工作,不經常回去了,現定居美國夏威夷。」我答。
「我猜是這樣。妳不像西方人。那工作呢?」她又問。
「牙科醫生,今年退休了。」我說著,低頭看菜單,暗示櫻愛:停止說話,該用嘴吃飯了,但卻不見櫻愛碰菜單,櫻愛還說:「不好意思,西餐點菜很麻煩,妳點什麼,就幫我點一樣的吧!」
晚餐吃得挺累,我從沒在吃飯時聽或說過那麼多話。但我發現,櫻愛的日語講得標準,且漢字寫得規矩,還能把發音都標出來,這不是每個日本人都能做到的。她76歲了,有個女兒和三個外孫,不住一起,但常聯繫和探望,老伴3年前去世,關係最親的姊姊也在去年去世,女兒勸她外出旅遊轉換心情。
日本老人都是靠有限的年金過晚年的,很少能付得起郵輪旅遊。她動用了積存,女兒再資助點,這次才得以成行。她和我同住10層,是陽臺雙人房,為了省錢,和另一位日本女乘客同住。
「妳原來有室友啊!那為什麼沒一起來?」我問。
「她叫伊善,我們還不太熟,我想說,妳和伊善給我的感覺不一樣。」
和本國的室友混不熟,反而和我這個外國人很快就熟了。在我印象中,日本人的內聚力很強,特別到了國外,喜歡抱團取暖,櫻愛倒像個例外。「有機會讓我認識伊善吧!那現在我們該點甜點了。」我敷衍著,轉了話題。
那頓晚餐後,櫻愛就成了我的第一位關係較近的女船友,我開始叫她櫻愛姐,重要的是,她成了我學日語的老師和活字典。只要她來電話約我一起去幹這幹那,我從不捨得拒絕,揣上筆記本,馬上和她碰面。
我們會做共同感興趣的事,例如打桌球、做手工藝品、聽講座,看電影時為對方占座,一起喝下午茶。櫻愛是超級話簍子,我問一個單詞,她能提溜出一串她認為是與這個單詞相關的其他語詞,不厭其煩地逐一解釋。反正學習是多多益善,所以我不煩,我倆漸漸地成了郵輪上被其他乘客們認定的固定搭檔。碰到我或她獨處時,會好奇地詢問:「她呢?」
有一天,櫻愛約我去打桌球,她打得相當賣力,我的體力快招架不住了,我說:「玩玩而已,別太認真。」她說:「我要贏。」
「贏我嗎?太容易了,我讓著妳就是了。」我說。櫻愛說:「不是贏妳,我報名參加郵輪桌球比賽了,單打和雙打。」
原來她要贏比賽,把我當她的陪練。我喜歡櫻愛的要強個性,但不敢盲目慫恿76歲的老人去拿第一。休息時,櫻愛告訴我,她在日本跟專業桌球教練學了9年,一直夢想能像個真正的桌球選手那樣,去參加正式比賽,拿個名次。但後來丈夫生病,女兒給她添外孫,她只好減少練球時間,參加比賽的事也不去想了。現在,郵輪給了她機會,為何不做?我明白了,便說:「好,我幫妳贏。」
▊預感不太好 果然他倆都落選
因為櫻愛,我不得不更經常光顧桌球練習場。那段期間,我倆結識了也想贏的日本男人中信廣義,我便鼓動廣義和櫻愛互相切磋球技,廣義開始瞧不上櫻愛,他說:「和老太太打球,替她撿球,練腰功啊!」但幾天後,廣義服了,他倆對練時,我在旁看著,真是旗鼓相當,便鼓勵他們報名雙打比賽。我為櫻愛高興,也為自己終於有些自由時間而得意。
桌球預賽那天,我沒敢去現場,預感不太好,果然他倆都落選了。那晚我們三人一起吃晚飯,廣義不在乎地說,郵輪上的乘客不專業,和他們比賽,就如正規軍打不贏土匪同樣的道理。可櫻愛情緒低落,藉口說可能染上新冠了,想自我隔離幾天。我不相信櫻愛認輸,可第二輪桌球預賽要等15天,櫻愛真能自我隔離這樣久?
消停幾天後,一個下午,我在房間寫作,櫻愛打電話給我:「自我隔離解除,準備參加日本和服表演,一起喲。」
「沒感冒症狀了?好吧!可我沒帶自己的和服。」我說。「郵輪上可以租的。」櫻愛說。
「我個子太高,走路大咧,穿和服豈不糟蹋了。」我這樣說,是不想讓她牽著走。但突然意識到,櫻愛可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便補充說:「妳穿和服一定漂亮,我去給妳當攝影師得了。」
「就是這意思,那就今天喲,幾點?哪兒碰面?」
被我猜中了,她的語氣也愉悅多了。我想,如果這事能讓她從桌球失敗的沮喪中走出來,值的。
當天下午2點,我和穿著藍白相間素色和服的櫻愛,在12層露天甲板上碰面。和打桌球的她判若兩人,和服被小巧玲瓏且白膚色的櫻愛,穿出了好效果。她像似害羞的女孩對我說,她化了妝吹了髮才來的。我為櫻愛拍了不同角度和不同背景的特寫照,一直到她說停。(上)(寄自華盛頓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