倔强的櫻愛(下)
穿和服走伸展台的時間,和我的齒科衛生講座時間重疊,所以我沒能去現場,我知道,比起其他女乘客的和服,櫻愛會顯單調,可我不想讓錦上添花的美,擾亂我對櫻愛的素淡美的印象。
由於忙著自己的其他講座,我10多天沒和櫻愛約會,但我們臨睡前會互通電話報平安說晚安。我聽出櫻愛又不愉快了,可我實在顧不上她。等我完成了全部講座後,我才約了櫻愛在西餐廳吃晚餐。見面擁抱她時,覺到她渾身的骨頭上似乎只裹著一層皮。
▊看對方不順眼 想要求換室友
「怎麼了?才幾天瘦成這樣?」我吃驚地問。
「唉!不說了,不關妳的事,」櫻愛低頭說。
「不,妳的事都和我有關,告訴我,就是現在。」我拉她坐到餐桌前,盯著她。
「我和伊善真的搞不到一起,吵架了。」
「哦,也出同樣的問題了吧!」我已耳聞,航行兩個月後,船上好多對室友,開始看對方不順眼,挑毛病,乃至互厭互駡,最後要求調房間或換室友。沒想到櫻愛也遇到此事。
「伊善遇到心儀的男船友,每天出雙入對,早出晚歸,影響我的作息,我們好久不講話了。」
「但對伊善來說是好事,我們該替她高興,但影響到妳休息就不好了,怪不得妳瘦了。」
「她現在夜不歸宿,我也不擔心了,那男人能把她接走,不是剛好?那男人比伊善還小6歲呢。好了,不想讓她的事煩妳,對不起。想告訴妳的是,我又報名第二次桌球選拔賽了,但對單打沒信心,我和廣義都覺得不如我們報名男女雙打,妳看成嗎?」
「好啊!妳和廣義是互補的一對,配合好了,贏面更高。」
「聽妳這樣說,我更有信心了,就這樣吧!。哦,還有件事拜託妳。」
「我們之間別講拜託,盡管說。」
「算是我倆之間的私約。郵輪停靠牙買加時,我不想參加旅行團,可因安全原因,郵輪不允許個人上岸活動,或必須兩人以上,如妳和妳的朋友計畫上岸,能帶上我嗎?」
「當然可以。不過,我們是以步行為主,妳行嗎?」
「我現在都不坐電梯了,跟妳學的,登樓梯,腿硬朗多了。」
「那好,到時候,我會把具體計畫提前告訴妳。」
「謝謝妳。有妳在,我不覺得孤單了,好福氣啊!」
「是我們互有福氣。不過,也要祝福伊善,我倆約她一起吃頓飯唄。」
「差點忘了這件事,我是不是太囉嗦。6月12日是我生日,我想請10位船友,在8樓小餐廳開party。郵輪餐廳會負責安排飲食,妳和伊善都會收到邀請卡的。」
「絕好的機會。櫻愛,妳人真好,和伊善的事,不必想太多。」
「信妳說的。那我去練球了,為最後一場比賽,大家都拚了。」櫻愛說完,就興沖沖地走了。
▊一期一會朋友 也可直到永遠
我目送櫻愛瘦小的背影,想著給她準備什麼樣的生日禮物。人際關係中,那些總想把自己最好的給對方的人,才是最可交的,櫻愛就是這樣的人。她給我的絕不是些簡單的物件,比如,她知道我總把筆到處亂丟,便在新加坡上岸時,為我買了兩支多色筆,事前用粗字筆,在每支筆上寫上我的名字和房間號;她知道我喜歡戶外運動,便用兩天時間,親手為我編製了輕便的瓶裝水提袋,這些是她的真心實意。
隨著航海前行,我和櫻愛的友誼也日漸加深,她變成了我每天面對的鏡子,看到她高興,我便有好心情;,看到她憂鬱,我便也沉下臉來。
第二場桌球比賽開打了,我沒和櫻愛打招呼,悄悄地站在啦啦隊後面靜觀,從早上到中午,在男女雙打的比賽場上,幾十名選手輪流上陣,打到最後,只剩下兩位贏者,就是櫻愛和廣義。從當晚的船內閉路電視上,我看到了櫻愛和廣義發表的贏後感言錄影。櫻愛說:以選手身分參加比賽,是她多年的夢想,今天實現了,她壓根沒提贏的事。快80歲了,生命已屈指可數,她不是想贏場球,她是想在離開這個世界前,盡其所能,去完善自己的人生價值,越老越要過得美好。櫻愛給我樹立了榜樣,讓我更加明確了我該怎樣老去。
櫻愛的生日party那晚,我把我給她拍的和服照片,在郵輪商務處打印出來,加上家妹在新加坡給我的護膚化妝品,送給了她。她真的邀請了伊善,還安排伊善坐在她身邊,我讚賞櫻愛的大度。那晚,櫻愛傳授給我一句日語名言:「一期一會的朋友,也可以是一面之交,也可以直到永遠。」多美的意境。
因有遊客中途突然患病,需要馬上醫治,郵輪只好臨時轉向,駛去最近的格林蘭島,送患者上岸就醫。如此行程就要用去在牙買加的停靠時間,全體乘客一致同意寧願不去牙買加,也要先讓患者得到及時醫治。我和櫻愛約定好在牙買加一起上岸的旅行計畫也泡湯了。不過,我告訴櫻愛:擇日不如撞期,我們一定會有更好的機會,一起上岸痛快地玩一回。
我年輕時,就計畫登富士山,但一直未能行程,想起就痛恨自己不遵守諾言。如今,年過花甲,念頭猶在,但沒了以前的自信。有一天,和櫻愛一起吃晚飯,我向櫻愛流露出我還不曾登過富士山的遺憾。櫻愛沉思片刻,放下餐具,從她的手機翻出一張富士山的照片給我看,她平靜地述說,自己就住在富士山附近,每天都可看到富士山,可從沒想過去攀登它。
櫻愛認為美的事物,和它們保持距離,才能看到全貌,沒必要去貼近或觸摸,更無需去擁有或占有。富士山也是如此,它生來就是被觀賞的,而不是被攀登的。這是多麼有深度的說服力,我以前從沒這樣想過。櫻愛還說下次我去東京,我們一起去遠眺富士山。我嘴上說著一定,心裡感慨還有多少事,我需要被櫻愛開導啊!
▊不久的將來 一起去看富士山
我的終點夏威夷Oahu島,是航程的倒數第二個停港地,我會提前12天下船。想到和櫻愛離別的日子越來越近,我最想做的,也是最後的機會,就是帶櫻愛在Oahu島暢玩。當我把這個預想告知她時,她激動地摟著我反覆地說:「好想念Oahu。」原來,20年前,她和丈夫特意去Oahu島,住在Waikiki海灘附近的一座白色酒店,慶祝了他們的結婚周年,她想再去看看那家酒店,我向她保證能辦到。
7月10日郵輪抵達Oahu港,第一天我下了船,找當地朋友幫忙,安排了環島遊行程。第二天早上7點,我和朋友駕車去港口接櫻愛,我們去的第一個地方就是位於Waikiki海邊的Moana Surfrider Hotel,因它前面是Waikiki的主道,非酒店住客的車子不能在酒店前泊車,我們只好在經過此酒店時,將車速放慢,讓櫻愛多看一會兒這座讓她思念的酒店。
然後我們就一路不停,帶櫻愛把Oahu島看遍。我的朋友說:「一天能觀光這麼多地方,破天荒了。」路上,我一次次問櫻愛:累嗎?高興嗎?滿意嗎?櫻愛只是點頭或搖頭,很少用語言回答我,只是靜靜地上下車、拍照,看著車窗外。她的嘮叨去哪兒了?那種安靜,讓我略微傷感。
傍晚時分,按郵輪規定時間,我們將櫻愛送回郵輪港口。在夏威夷移民局出入境口,我給了櫻愛最後的擁抱,一堆話想說,但太哽咽,只能擁抱得再緊些再久些,然後,如同我們共同生活在郵輪上那樣,簡單道聲早睡晚安。
分別後,隔著望不到邊際的太平洋,我和櫻愛繼續保持著郵件和電話聯絡。真像櫻愛說的:美好的事物,距離不是障礙,正像櫻愛說的:一期一會,成為摯友,便直到永遠。親愛的櫻愛,別忘了我們的約定,不久的將來,一起去看富士山。(下) (寄自華盛頓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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