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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大學把中國機器狗說成自研 AI峰會攤位遭斷電清場

漫長的緩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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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23RF、AI協作生成)
(圖/123RF、AI協作生成)

「女性超過三十五歲,卵巢功能就開始下降,超過四十歲加速衰退,卵子染色體異常的概率顯著上升……這些妳是知道的吧?」

醫生看了一眼病歷上的年齡,抬頭掃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翻閱。

「沒有懷孕史,月經規律,AMH(卵巢功能指標)……」

她輕聲念誦著病歷上的文字,臉上始終帶著那種閱人無數、接診禮儀式的微笑。

過去兩年來和不孕不育科室打交道的經歷,讓我對於三十五和四十這兩個被反覆提到的數字,已經產生了某種應激反應,又一次不自覺地追溯和審視前半生。

三十五歲,開微信公號、考駕照;三十六歲,找房子、跑裝修、搬家,背負房貸的同時遭遇財務危機;三十九歲,再次晉職落敗,失業陰雲愈發濃重;四十歲,相親閃婚,趕在單身大限之前緊急上岸……

回憶裡是一個長到沒有盡頭的盛夏,暴雨與驕陽輪迴不止,轉瞬又湮滅成迷霧與光斑。那是一段奔走如馳、歧路徘徊的日子,妳急於叩響沿途每一道隱約透出光亮的門窗,卻顧不上細思,門後到底是一條生路還是一堵哭牆;更無暇理會,這世間最公正的聖器──時間,將會在這副血肉之軀上刻下何許銘文。

認識的同齡女性要麼英年早婚,要麼早已留有後手,譬如提前凍卵或者赴國外買精求子。奈何我天性散漫,一輩子與妄念和愚行為伍,還自詡是木心名言的信徒──「我之為我,只在異人處。」

「在XX醫院做過三次試管嬰兒……唔,到了什麼階段呢?」

我以一種庭審時面對訊問般的心情,老老實實地回覆:三次都是胚胎無法著床,原因不明。

「也就是說,第一關都沒過咯?」醫生的表情和聲音依然是波瀾不驚。

我和丈夫很有默契地對視了一眼。我點點頭,盡量維持著對等的平靜與得體。

「按說妳這樣的歲數已經算是圍絕經期,從移植到抱嬰回家,機率只有1%。」

身旁的人影微微前傾,聲音裡帶著一絲克制的掙扎:「之前我們諮詢過,他們說,像她這樣的情況,大概還有10-15%的成功率。」

「那是他們太仁慈,不忍心說實話。1%是什麼概念?基本上等同於奇蹟!當然,如果你們堅持要繼續做,我們可以配合……」說到這裡,醫生突然洩下勁來,倒靠在椅背上,音調像一只漏氣的球體陡然拔高:「哎,我個人的建議,還是別折騰了!想要孩子可以考慮收養。」

診室內的白熾燈映得四面牆壁格外雪亮,陰影和汙漬無所遁形。

我們又一次飛快地對望彼此,再迅速挪開目光。在燈光的注視下,他暗沉的膚色看上去比平時更加顯眼。

這個結果並不在意料之外──沒有先天遺傳、發育畸形,不存在後天病變、器質障礙,更談不上既往流產史遺留的禍患……然而,沒有問題正是最大的無解。

或許,只能歸咎為那個隱匿於肌理褶皺和纖維叢林裡的神明,以及祂不可逆轉的意志。

三次移植失敗,三審定讞。此前的辯護與上訴都無法撼動終審裁決,淪為變相的緩刑。在衰老的律法面前,人類截至目前的所有抗爭,包括健身、護膚、抗衰補劑、醫療科技等等,本質上不過是卑微的議價而已。

沒有相擁低泣,更沒有號啕大哭,只有兩副嘴角保持上揚的面具。醫生的臉上,倏忽掠過一絲混合著預期落空和如釋重負的微妙表情,開口安慰道:「其實吧,即便著床了,後面還有好多關要過的:查孕酮、驗血糖、NT檢查、唐氏篩查、四維彩超、測胎心,每個都是一道坎兒,高齡孕婦的麻煩多得去了!總好過妳懷了幾個月,突然出現胎停、先兆流產……」

我們依舊並排正襟危坐,對於她慷慨布施的善意無言以對。

終於,身邊人滿臉堆笑地收起病歷、起身告辭,四十多年積蓄的風度和教養,一時間從他的眼尾和嘴角的皺紋裡全部溢了出來。在踏出診室的那一刻,一池春水立刻變回一面絕壁。

在醫院門口等他取車時,我瀏覽著匆匆出入的人流,恍惚想起從前圍觀馬拉松時的情形──賽事臨近尾聲,前方大部隊早已轟隆隆地飛揚開拔,吊車尾的人索性不再追趕,一邊沐浴在午後的陽光中步行,一邊從包裡掏出能量棒大嚼,甚至牽手說笑,場面宛如集體秋遊。

對於剛剛經歷過宣判的人來說,這大概是最體面的象徵了。

建檔、檢查、吃藥、打針、促排、凍胎、移植、驗孕……每次大循環的每個步驟之間,嵌套著一個又一個排隊、抽血、B超、覆診的小循環。然後是回到原點,重頭再來。

如果把人的一生上醫院的頻率,用地圖之類的東西來「顯影」的話,那麼我的前半生大致相當於從荒原之上突然隆升起千針石林。

拋開我在不到半年時間內迅速發胖二十斤這件事,整個治療的過程也不能說全無收穫,假如妳嘗試從周而復始的疲勞迴環中,探掘出某種觀察或者求知的「趣味」──例如,患友群管驗孕棒測出假陽性的情況叫「詐胡」,術前例行的宮腔鏡檢查被護士們調侃為「播種」之前先「鬆土」。

此外,我還從藥品說明書上獲知,我所注射的促排激素,其實是利用倉鼠卵巢細胞經基因工程技術生產而成‌。鼠類為人類醫學進步做出了卓越的貢獻,這是人所共知的事,但在人類延續後代這件事上,竟然也需要牠們的神聖干預,對我來說,這委實是一個有些令人吃驚的知識點。

我還記得,有一次全面檢查時,護士一邊看著B超圖像,一邊不無惋惜地點評子宮的形狀、宮頸的位置、內膜的厚度等等。總之,結論是「明珠暗投」。

這是我有史以來,第一次在人際交往中頻繁談及那些羞於啟齒的詞彙,甚至悠閒得猶如談論某款長期閒置的口紅,還來不及拆封就已過期。

這大概就是獨屬於醫院的魔法,輕而易舉就能剝離生活的「表層」,直刺事物裸裎的本質。(上)

漫長的緩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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