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緩刑(下)
最直觀的呈現當屬兩性差異。不孕不育科室的走廊裡,永遠門庭若市、大排長龍,節假日也有三、四位醫生坐診。候診的大部分都是獨自現身的女性,許多人和我一樣,因為工作關係,夫妻長期分隔兩地;還有一些人則因丈夫分身乏術,無人陪伴。走廊的另一端,通往雅靜的男科和取精室,隨到隨診、無需排隊,值班醫師只有一位。
每一個利用休假共襄人生大計的男人背後,都是一個未來數個周期不間斷地踏破門檻、尋醫問藥的女人。這樣的場合,遠比褚威格《一位陌生女子的來信》來得通俗易懂──什麼叫「男人的一夜,女人的一生」?即便是最熾烈真摯的情愛也斷難改變的是,身體和身體之間,恆如生命創世之初,遠隔無數的山川峽谷。
直到車子回到車庫,我才從雲端上撿拾碎片的夢遊中落地。忽然察覺一路都沒人說話,車載音響裡一直滾動播放著同一首歌。
沉默一直持續到他休假結束,回到故鄉。我等待著另一場不知何時開庭的宣判。
看著他此前寄來的一盒盒孕期營養品、化妝品,思量再三,我在微信上給他留言,願意接受他的任何決定,並誠摯地祝願他餘生幸福。
幾天後,我收到一條回信:我有妹妹了,但妳沒有孩子。我是為我們感到遺憾。
他和前妻有一個女孩,歸女方,已經上初中。而我有什麼呢?一隻英短貓咪,八歲,寄養在朋友家裡;還有幾十盆蘭科植物,堆滿了整個陽台。
無論如何,我又收到了一紙緩刑判決書──維持現狀。這意味著除去子嗣這一項空白之外,彼此的訴求與底線、私心與奉獻,在對風險的預判面前,仍然保持榫卯嵌合。我們還是一對天造地設、各司其職的合夥人。
接下來,是主動申請加班、值班填滿全部假期,努力償還過去不停請假、請同事代班所積壓的人情債。此外,還要應付親友團發來的各種建言獻策:要不要換一家醫院再試試?要不領養一個孩子?
當我把兩大包剩餘的藥品、針劑、試紙,連同厚厚一摞病歷和檢查報告放進儲物櫃時,忍不住長舒一口氣。必須讚美「順其自然」這個詞的創造者,真是功德無量、配享太廟。
我那個終生沐浴在水瓶座天才光輝下的老爹,三不五時就在家族群裡轉發各種來源不明的勁爆消息,其中一條是多國生物實驗室正祕密建造地下生物工廠、推進「人造子宮」計畫。在未來,父母們不僅可通過基因篩選,訂製嬰兒外貌、身高、個性及抗病能力,還可以借助機器代孕徹底實現「無痛生育」。若該項技術得到普及,預計至2040年全球單親家庭占比或突破40%,傳統家庭親子關係、人類繁衍規則將被徹底顛覆。
有關生育的話題依然牢牢霸占著網絡熱搜:一面是中國全國人口出生率從2020年開始連續三年跌破1%,各地獎勵生育政策花式出台;一面是「九○後」寶媽婚後十三年連生九孩,誓要湊夠「十二生肖」……
身外的熱鬧,照舊於我無涉。我既不指望馬斯克的人形機器人Optimus解決晚年無人侍奉的遠憂,亦不關心「人造子宮」誕生的嬰兒對機械母親的依賴,會否超過與人類養親的羈絆。我更在乎的,是闊別良久的外賣、運動、聚會、郊遊,包括熬夜,重新回到我的生活。
直到某天雨夜,在燒烤攤前等候取餐時,我收到一條推送的視頻──一段胚胎移植之後在宮內的B超影像:幽暗的塵埃與星團之間,是一個小小小小的光點,伴隨著背景音裡的哼吟,發出如睡眠中呼吸般的光芒,在時空的漣漪之中隱現。
我看了很久、很久。當我躺在手術台上,也曾側挺著脖頸,一次次望向螢幕上那片遙遠的體內的星海。
我記得,花瓣形狀的無影燈和消毒液的冰涼。
記得每一次敞開的擁抱,屏息的顫慄。
記得護士們擦拭額頭和眼角的手指,還有撫過耳畔的話語──「帶它回家。」
我都記得。
那三個短暫停駐的宇航員,他們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呢?是認定這顆星球蒼老而貧瘠,並不適宜永居,所以轉身離去?還是不忍見我一世顛倒彷徨,於是捨生渡我脫離苦厄?
大雨滂沱,暗河奔湧。萬物誕生於水,萬物終歸於水。水是受洗,水是歸墟。水繞周天,長流不息。積水浸街,是未散場的歡歌和哀愁,一切慾念的餘燼。
我脫下鞋子,拎著餐盒,光腳往家走。我想像著電影《水形物語》(The Shape of Water,台譯《水底情深》)小說結尾處描寫的景象:「這個世界處處蔓延著小溪、水灣、河流、池塘、湖泊。」有朝一日,我會像書中的女人那樣,游啊游啊,一直游到適合她的那片海,「哪怕她需要很久才能長出鰭來」。(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