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頻道

* 拖拉類別可自訂排序
恢復預設 確定
設定
快訊

南卡羅來納州立大學宿舍驚傳槍擊 校方緊急封鎖校區「已知2死1傷」

川普擬放寬部分鋼鋁製品關稅救民調 官員也嫌執行起來太麻煩

酒香三疊

聽新聞
test
0:00 /0:00
(圖/123RF)
(圖/123RF)

窗外的雨絲纏綿不絕,我從書架上取下一冊《韓昌黎詩集》,翻至「百年未滿不得死,且可勤買抛青春」一頁,指尖輕撫過那「抛青春」三字,彷彿觸到了一千多年前的酒香。

唐代的酒名總是這般風雅,羅浮春、金陵春、曲米春、若下春……每個名字都是一幅微醺的山水,一闋未盡的詩句。我從不嗜酒,卻愛極了那酒過三巡後的飄然,如同踩在雲端,看人間煙火都鍍上一層溫柔的光暈。

記憶中最鮮明的酒香,總是與父親的身影重疊。那時家裡但凡加菜,紅燒肉在砂鍋裡咕嘟作響,糖醋魚淋著金黃色的醬汁,父親必定要從櫥櫃深處取出一瓶珍藏的家釀葡萄酒。酒液傾入白瓷杯中,漾起一圈圈石榴紅色的光暈,父親會用筷子蘸一點,點在我的舌尖上。

「男孩子將來縱橫職場,怎麼能夠不會喝酒?」每當母親皺眉阻止,父親總是這般笑著回應。我記得他微醺時握著酒杯的樣子,滿臉流露的慈祥,杯中酒映著他眼角的紋路。他教我如何先聞其香,再小啜一口,讓酒液在舌尖停留片刻,感受那微苦後的甘甜。「酒可怡情養性。」父親的聲音低沉如大提琴,「但千萬不可過量,要清楚自制。」他說這話時,眼睛會直直看進我心裡,像似要將這道理刻在我的骨頭上。

那些年,台灣經濟正蓬勃發展,家裡的餐桌上總飄著誘人的香氣。老家人唐先生手藝極好,一把菜刀在他手裡能變出無數花樣。周末時兄姊都回來了,廚房裡總見他忙碌的身影,煤球爐上令人垂涎欲滴的紅燒獅子頭,砂鍋裡燉著玉液瓊漿般的雞湯,蒸籠上縈繞著荷葉粉蒸肉的清香。父親常說,唐先生炒的椒鹽里脊,搭配陳年紹興最是絕妙。

每次家裡有客來訪,母親總會特意交代唐先生多準備幾道下酒菜。唐先生便從市場拎回活蹦亂跳的鮮蝦,或是託人從南部帶上來的烏魚子。他總說:「好酒要配好菜,這才不辜負了酒香。」我常蹲在廚房看他用紹興酒醃漬醉雞,那琥珀色的酒液浸著嫩黃的雞肉,散發著令人永難忘懷的香氣。

記得我剛考上高中那年,唐先生特意準備了一桌好菜慶祝。他從櫃子取出他最愛的金門高粱,笑著說:「這酒我存了十年,就等你考上好學校。」父親破例讓我喝了小半杯,那酒液入喉如火,卻又被唐先生精心烹製的東坡肉化解得恰到好處。餐桌上,父親談起台灣經濟的飛躍,唐先生則回憶著老家徐州過年時釀的老米酒。窗外霓虹閃爍,新買的電視機正播報著經濟成長的新聞,杯中酒光映著我們的笑臉,彷彿盛著整個正在起飛的年代。

高中畢業那年,父親特意買了一瓶「竹葉青」為我慶祝。那酒碧綠如玉,倒入杯中時竟泛著淡淡的竹香。父親難得喝了三杯,臉頰飛上兩朵紅雲,忽然拍著我的肩膀說:「記住,酒是拿來助興的,不是拿來澆愁的。」那晚的月光特別亮,照在父親半白的鬢角上,我第一次發現他老了。

赴美留學時,行李箱裡除了母親準備的貼心零食,就是父親塞的兩小瓶茅台。「想家時喝一點,」他說著,眼神飄向遠方,「但別喝多,異國他鄉的,沒人照顧你。」在芝加哥機場的海關,官員好奇地詢問那兩瓶琥珀色液體,我解釋是「Chinese wine」,他聳聳肩放行,殊不知那不僅是酒,更是一個父親說不出口的牽掛。

美國的飲酒文化確實「豐儉由人」,公司的慶功宴上,有人舉著啤酒高談闊論,也有人安靜地啜飲果汁。我的老闆是一位滴酒不沾的猶太人,卻總在聖誕派對為我準備一小瓶清酒。「聽說你們東方人喜歡溫酒。」他眨著藍眼睛說,「微波爐在廚房右邊。」這種無人勸酒的自由讓我鬆了口氣,卻也莫名懷念起家鄉酒桌上,那些帶著強迫意味的熱情。父親的話在耳邊響起:「酒桌上見人品。」在這裡,酒桌成了純粹的享受,不再背負人情世故的重擔。

女兒出生那年,我在唐人街找了一整天,終於買到一瓶女兒紅。按照老家習俗,這酒本該在她出嫁時開封,但我等不及了,滿月那天,我斟了一小杯放在她的搖籃旁。「讓她沾沾酒氣,長大才不會醉。」我對驚愕的妻子解釋,心裡想著父親當年的樣子。妻子像極了當年的母親,皺眉道:「小孩子怎麼可以碰酒?」我抱著女兒,看她紅通通的小臉在酒香中舒展,脫口而出:「女孩子會喝酒,將來不吃虧。」

女兒三歲時,有次趁我不注意,踮腳偷舔了我留在茶几上的威士忌杯。我本要責備,卻見她皺著小臉吐舌頭的可愛模樣,忍不住大笑。從那以後,我偶爾會讓她嘗一點甜酒,教她分辨葡萄酒的果香與啤酒的麥芽味。女兒十六歲生日時,我送她一套迷你酒瓶收藏,裡面裝著世界各地的特色酒樣。「每種只許聞,不許喝。」我嚴肅地交待,卻在轉身時瞥見她偷偷對比著龍舌蘭與清酒的顏色,眼睛亮如星辰。

女兒大一時送她去學校報到,在她宿舍附近發現一家賣「拋青春」的酒吧。招牌上用書法寫著韓愈的詩句,我站在那裡,恍然看見那個已被青春抛得愈來愈遠的自己,以及母親站在巷口等我回家的身影。女兒挽著我的手臂說:「爸,謝謝你從小教我喝酒。」原來她已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懂得在派對上適可而止,會用專業的態度品評一杯雞尾酒,更知道如何委婉卻堅定地拒絕過度勸酒。

有一次女兒來電話,她興奮地說在品酒社認識了來自「世界葡萄酒之都」波爾多的交換生,「他教我分辨黑皮諾(Pinot Noir)與赤霞珠(Cabernet sauvignon),我教他喝紹興酒要溫著喝,我們約好畢業旅行去紹興呢。」

那天視頻時,女兒興奮地展示她調製的「拋青春」雞尾酒,清酒為底,加入荔枝利口酒和一片青檸。「社團比賽得了第二名。」她舉著酒杯轉圈,杯中的冰塊碰撞出清脆聲響,讓我想起老家屋檐下的風鈴。忽然她正色道:「爺爺要是知道,一定會驕傲的。」屏幕那頭,她的眼睛濕潤如晨露,我這才發現,父親當年的酒訓,已如酒麴般在時光中發酵,釀成了跨越三代的醇香。

雨停了,夕陽從雲縫中漏出一線金光,正好落在那冊《韓昌黎詩集》上。我闔上書頁,走向酒櫃,取出一瓶珍藏多年的「金陵春」,酒液入喉,好像喝下了一整個春天的溫柔。父親的聲音穿越時光傳來,與女兒的笑聲重疊在一起,讓我想起那句古老的西方諺語:「生命不是呼吸的次數,而是那些讓我們屏息的時刻。」(寄自加州

加州 猶太 芝加哥

上一則

秋的感悟

下一則

亦思科技前董座邱媛美 跨界當高中校長育才

延伸閱讀

超人氣

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