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林迷蹤

大學時代初讀特德·姜的科幻小說《領悟》（Understand，又譯作「理解」），長久的震撼如洪鐘大呂貫穿百骸九竅，而今再讀，我覺得它更像哲學作品。如果你擁有上帝之手，那麼你是想要追求智慧本身，即破譯世界的規律，還是以智慧為工具拯救人類？這是利己主義和利他主義的終極對峙。

道德層面的偏差，決定了見解相左的兩位超人無法合作，資源的有限性又決定了二者不能共存。小說以代表前者觀點的「我」的死而告終，對方擊潰「我」的方式，是說出了觸發「我」意識毀滅的指令詞——「理解」。

那麼理解意味著拯救還是毀滅？誰有權拯救人類？哪位神明不是將人類按照其期待的樣子去「拯救」？就像母親以她維護正義的方式驅逐麻雀，幫助燕子，又像看到滾滾烏雲的兒子焦急地用樹枝把螞蟻往牠們的窩裡趕，可燕子和螞蟻是否需要拯救？換句話說，人類是否需要拯救？

我這樣想著，走出了樹林，濃綺消散，天高雲淡，目之所及豁然開朗。我發現樹林入口就在面前，富有磁力的閉合曲線帶我神遊仙境，又將我送回原點。一切未曾發生，一切都已發生。

似宵雨墜落，敲醒韶齡素兮嬈眉的記憶，我從許多危險的未知中濾乾黑夜，卻沒認出喬裝成樹林的白晝。我以為早就放手的希望從彩色逃向了灰色，連夙念也無望獲赦，然而你的理解讓我理解了我的氣餒只是源於太多不同頻的理解，若理解對等，產生的奇蹟是互相救贖。

我和你講述我前半生的緣起緣落，雖然與快樂相關甚微，但無一不充滿倔強的生命力，那些強烈的情緒、泛濫於想像的觸覺，還有太多心理上而不是現實中的起承轉合，讓你覺得經歷了一個個接近真實卻又在真實之外的夢。我是拒絕等到睡著才開始做夢的人，所以我夢見了你。夢中的我們向前奔跑，不在乎風阻和體力，跑向道路盡頭通天的壁壘。我們輯志協力打碎障礙，揭曉落英繽紛中炊金饌玉的庭院。

酒釅花濃，你轉頭看了我一眼，我給出你問題的答案。是的，這是潛意識層面的交融，是不可能在人間重複的際遇。柏樹在松樹的身姿裡，月亮在太陽的光華裡，我在你的名字裡。我想，終態的幸福大概是薛丁格貓（Schrödingers cat）、不生不滅的涅槃，是一幕燈燭輝煌的啞劇，一場獨繭抽絲的暗戀。洞悉陰性陽性的試紙探入小概率事件，你的感覺就是心靈的刻度，像聖者的謎語、法老的祕訣，穿越充斥著嘲諷與詆毀的浮世繪，只留給懂的人去破解。

我怕我給你的印象太好，於是喋喋不休地羅列我的幼稚、我的缺陷、某些時候的我是多麼招人討厭。「相信我，等我們見面的時候你就會知道。」我幾乎抱著視死如歸的心態提醒你。

「我們已經見過面了。」你的回覆簡潔，簡潔如你發來的第一條信息，將我安置於悠長繚繞的沉默。我知道，墨香散去後，會有另外的感知從內部將文字撐滿。心靈的相見是排除了星滅光離的永恒，原有的一切一直都在，如果你願意一直去看。

清晰的線索滲出記憶，織成一張光滑明媚的網，貼身貼心地困住我，在這個有金色蝴蝶跳舞的迷幻的霜降……我猜你會打水漂吧？當你朝綢緞般的湖面拋出心形石子，我聽到了我藏在冷色漣漪下盛放著釉彩的脈動。（下）（寄自喬治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