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本幫燻魚
旅途經過上海,上海朋友特別請我們到城隍廟品嘗名聞遐邇的小籠湯包。城隍廟前的南翔饅頭店是當地的百年老店,除了小籠湯包,自然不乏其他上海名點小菜,朋友做主點了幾道小菜。
菜端上來,有一道赤醬色的燻魚,我一看,心中一陣翻滾,強作鎮定地問朋友菜名,老上海娓娓道來這道本幫燻魚的作法,我當然知道怎麼做這道菜,這是幼時每年過年母親必備的一道年菜,我年年在旁幫忙當副手,耳濡目染,不懂也會了。只是,我今日才知道這是一道上海本幫名菜,母親不是上海人,也從未到過上海,竟會煮這道菜,而且口感和味道完全與名店煮得一模一樣。
母親出生安徽,外祖父習醫為業,家道殷實。當年在台灣,母親常跟我們追憶說,她雖然上有兩個大哥哥,外祖父卻寵愛女兒,我猜測母親身為家中么女,必有一段溫馨富裕的童年。無奈正值她讀書上學的年齡,對日抗戰爆發,全中國荳蔻年華的女孩都爭著逃躲殘忍的日本軍人,母親也在外祖母的帶領下,跟隨才剛結婚的四姊和四姊夫四處奔逃。一個少不更事、沒受過教育的小女孩,路上艱苦逃難,怎麼可能懂得煮什麼佳餚美食?
抗戰末期,母親在福州終於碰到了正在當地駐軍打仗的父親,相識結婚。抗戰勝利後,父親隨軍轉調到台灣,外祖母受不了一路逃難的艱辛,不願再四處奔波,執意要轉回老家,母親只得離開外祖母,跟著父親來到台灣。父親到了台灣,隨即退役轉軍為文,我們一家住在公務員分配的宿舍,從沒住過眷村,母親因此一直未有機會跟其他外省太太學做菜,所有煮菜技術都是她自摸自學而來。
台灣早期的公務員,薪資不高,但不愁食物配給,左右鄰居的台灣人家都吃軟黏的蓬萊米,我們家則是吃一粒粒會彈跳的在來米。台灣人拜拜吃紅麵龜,我們家則每個月吃饅頭和包子。母親不是北方人,我不知她怎麼學會發麵揉麵的,我們家每個月都要做一大堆饅頭和包子,我是那個到鄰居各家分送饅頭包子的小信差。
辛辛苦苦蒸揉的一大簍饅頭包子,一下子就分送光光,我總覺兩、三天就沒饅頭包子可吃了。當然,有施也有得,我們家也常有鄰居分送來的台式炒米粉和紅麵龜,我們小孩並沒少享過口福。
然後,有一天,我被指示送饅頭包子到一個住得稍遠的韓媽媽家,韓伯伯是江浙人,在報社上班。母親告訴我,韓媽媽很能幹,會織毛衣,也很懂得煮菜,尤其是一道外皮酥脆的燻魚,口味極佳,是一道很好的年菜,母親要跟她學這道菜。然後,沒過多久,我們家每年都有這道年菜上桌。
韓家後來一直是我們家的至交,我當時不懂的是,這道菜根本沒用煙燻過,為什麼叫「燻」魚?小孩子腦袋有問題,不見得都想知道答案,只要有得好吃,管它叫啥名。上海燻魚其實是將切斷的魚片炸酥後,浸泡糖色的赤醬汁而成,口感酥脆香甜,在當年台灣沒有冰箱,過年又需取諧音「年年有餘」的年代,確實是一道吉祥年菜。
母親沒上過學,也沒有老人家在旁手把手教做,她卻能自摸自學,懂得許多廚房技巧,而且無所不能,揉饅頭、捏包子、灌香腸、醃臘肉、釀米酒、蒸年糕、包粽子、釀豆豉、織毛衣、裁衣裙等,我從小看著她東做西試,樣樣精、事事能,我們四兄妹的童年,總是充滿了美食美味的美好記憶。
我沒有母親的巧手,一輩子只跟她學會煮一、兩道菜餚的皮毛,卻已讓女兒和孫輩們戀戀不忘。父親軍旅出生,嗜重口味,母親偶爾會煮酸豇豆炒肉末、或薑絲炒牛肉等重口味料理投其所好。我自己不喜歡重口味的菜,極少烹煮,沒想到有一次隨手炒了薑絲牛肉這道菜,竟讓女兒驚豔無比,念念不忘,每次拜訪必要我煮這道菜,而且只肯獨享,絕不分享給女婿,因為外面餐館沒有這道菜可點。
外孫仍是襁褓時,不敢嘗薑辣,薑絲炒牛肉這道菜確實也只有女兒可以獨享。不料,外孫年歲漸長,也開始愛上了這道菜,女兒憂心忡忡,認為家裡多了一個與她爭食媽媽佳餚的對手,備感壓力,讓我哭笑不得。
年輕時,茶來伸手、飯來張口,懵懂無知,不懂烹飪的學問深厚。如今日日下廚,才瞭解煮菜的學問大矣,也才深深敬佩母親當年的靈巧和好學不倦。(寄自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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