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業餘牧場

買下這座牧場之初，我並不清楚它意味著什麼。

當初愛上的是面向海灣的房子和時時刻刻變化的風雲景觀，靜謐的海灣私密感十足。牧場在半坡上，地勢高，視線遼闊，當時牧場上半人高的荒草裡常有成群野孔雀出沒，牠們喜歡自在不願跟人接觸，細脖在草叢裡左右轉動，滿是優雅的警惕。受驚的野孔雀能高飛幾十公尺遠，雄孔雀那身羽毛尤其華貴驚豔。牧場海灣對面的山上綠樹蓊鬱，山頂無樹，是數百年前毛利人部落禦敵特有的制高點，現在為政府保留地對公眾開放，供遊人們爬上山頂瞭望大海四野。

大海藍天的環境，並少有被人類過度消費影響改造的風土自然，有幸得到這樣一塊寧靜土地，是我從未夢想過的田園。

買下牧場時鐵絲圍欄非常簡略。據說前任主人也曾養過牛，卻因與某鄰關係惡化而生出各種明爭暗鬥。一次，那鄰放出自家的狗帶著另一家人的狗外出撒野，結夥跑去咬死了前主女兒珍貴的寵物長毛兔。還曾悄悄打開牧場柵欄門，放牛們順勢下去到島主精心培植的花園，吃花啃殘各種植物，諸此種種故事連綿不絕，跟惡鄰纏鬥多年的前主煩了，便賣掉牧場搬家，一走了之。

當然，買下牧場的我們當時全不知那些亂七八糟的往事。

成為牧場主人後最早意識到的是牧草危險，一旦有野火燒起，乾枯牧草燒起來無人能救，特別是到了秋天。請人用大型機械來割掉枯草是必須的，可在紐西蘭北島遠北地方人工和機械費用昂貴，還不能自定時間請到人，好不容易請來人割掉當年的枯草，第二年草再度瘋長，費錢勞心得很。

有經驗的牧場主人朋友說，還是養牛罷，讓牛吃草兼施肥的牧場最好。

那就請做圍欄做牛羊轉運台的專業者，按我們的想法意圖新建了通電圍欄，整個牧場被比較合理地分隔成幾大片場地來，片場之間柵欄門能開合，牛們遷場容易。再安裝接通水槽，牛們的吃喝就安妥了。

養牛是從朋友姪女的乳牛場買回十二頭小牛娃娃開始的，小牛個頭不大，一拖車就拉回來。才七天大的牛娃娃還得喝幾個月的牛奶，身為牛奶媽的我們得攪拌奶粉一天兩次，把成桶的奶倒進奶槽時，面對的是一群為吃喝拚命的野蠻小孩，要是被這些體重五十公斤左右的小牛娃娃踩一腳，痛啊。好在這種小牛無角，天性也純善，一年兩年過去，就長成千斤重大牛。

夏季雨水少，牧草不夠十二條大胃牛消化了，只得把牛送去牛羊拍賣行，讓大牧場有足夠牧草的專業農民去養殖。拍賣時，我注意到我家的牛很乾淨且肥壯漂亮，足見我們待牛不薄。我們僅留下四頭母牛繼續負責控制牧草高度。

到底是從七天大飼養的牛兒，人類簡單口語指令牠們是懂的，如果牠們犯傻去啃吃塑膠繩子或換場時往錯誤方向亂走，我們生氣厲聲，牛便知錯，神色躲閃地回頭聽命。可換場路邊茂密青草又讓他受不了誘惑，牛脾氣上來就固執不肯邁步，那時我們推拍牛臀如撼巨石，牛紋絲不動還會甩尾巴表示抗議。只好順牠意吃幾口，牛才慢吞吞在如畫的景色中踱步。

母牛們健康強壯，到了有生育能力的階段，我們去親戚家借來年輕公牛，讓小公牛在我們牧場待兩個月，以確保生理期的母牛們能成功孕育。

有趣的是，前三、四十天裡的男女牛們主旋律是和諧親密，毫無生疏感，一派牧歌中卻從未見過任何需打馬賽克的鏡頭場面。可不知從何時起，四頭母牛對小公牛的熱情漸消，小公牛被冷落的畫面成了日常，於是小公牛歸家的日子到了。更奇妙的是，請來運送牛羊的專門大貨車把小公牛裝上車時，不理小公牛多日的母牛們卻滿懷離別情，結夥追來朝那輛貨車呣呣大叫，在牛欄邊依依目送，小公牛也用叫聲和氣息作別。我不知母牛們呣呣聲中是否情重，那種身體語言十分動人，並非真傻。不過牠們的情感記憶跟人類相比則顯過分短暫，數小時後的母牛們埋頭使勁吃草，不會像人類那樣矯情傷感。

母牛們轉情迅速，全心意進入第二次當牛媽的狀態了。

四頭母牛去年已有生小牛的經歷，一歲多的小牛身高體型與他們的牛媽差不多，已經吃草為生的牠們卻還能繼續享用母奶，據說只有等到新牛崽出生後，牛媽才會踢開半大小牛。以人的思維推想，牛媽要餵養自己、肚子裡的小牛和半大牛實在是太辛苦，不如賣掉半大牛，還牛媽媽們一個純粹的生存環境不好嗎？業餘牧場不賺錢，但也可以有點微弱回報，賣牛的收入用於牧場建設。

轉眼就到了小牛崽們面世的時段了，按去年習慣，每天我會去牧場上瞄幾眼，看看哪頭母牛有臨產跡象，希望像去年那樣拍照錄像，不料竟沒見到任何一條小牛崽出生。母牛們個個絲滑順產，我總是突然發現牠們身邊多出一條小生物時，那小牛崽都能站起來了！這月裡四隻小牛先後誕生，活蹦亂跳在綠草場上撒歡追逐奔跑，牛幼稚園歡樂得很。各牛媽也精準認得誰才是自家的崽，偶有飢餓牛崽咂錯奶頭，精明的牛媽會毫不猶豫甩踢開傻小牛讓牠靠邊去，沉甸甸乳房奶水歸自家崽專用。

從買下牧場就開始了做不完的事。要經常檢查電網圍欄是否正常通電，看水槽裡有沒有鳥類淹死污染了牛們的飲用水；還要及時給牛們更換牧場地，不能讓牛把草啃吃傷根，乾旱天氣影響重大，青草長不及時就得去買乾草做飼料，諸事繁多，沒完沒了。說到經濟收益，收入則完全無法跟各種支出扯平，真要細算所有的材料費人工費，結論一定是得不償失。

業餘農民的小型牧場在新西蘭澳大利亞被稱為「興趣牧場」，養牛羊是養興趣而不太可能發財。既然是業餘農民，心態大概是享受多於抱怨，享受綠地大海牧場及天然，有足夠地盤能飼養些動物，得到的快樂天趣遠遠超出想像。更何況在戶外做點體力勞動比去健身房長肌肉來得更自然健康，城市長大的人過一把業餘農民癮，腦手徹底轉換，真是不錯的體驗。

看著這些自己飼養的順眉順眼的牛和小牛崽，感嘆牛們長得怎麼這麼快？牠們的眼神安詳，單純又有幾分疑似思考的意味。人牛生存在同一星球，身為人類，對物質某種程度的追求是我不能抵禦的弱點，而牛們的慾求極低卻未必低能，沒準是大智呢。就像在這個業餘牧場上，被飼養的是牛，被栓住的卻是我們。日常要做的瑣事大多與牛們的最低需求有關，因而出一趟遠門極難。

不過魚和熊掌就是這樣很難兼得，在這個愈發混亂動盪的世界裡，業餘牧場和牧場上的牛們，悄然賦予了我一片快樂與安寧。（寄自紐西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