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海外年味 從故土冒新枝

三藩市（舊金山）四季如春，風景如畫，宜居怡樂。

春天，是海霧織就的輕紗，總在清晨薄薄地覆著。然而一踏進市德頓街和都板街的紅漆牌樓，那霧氣便彷彿被兩旁密密懸著的紅燈籠驅散了。人潮是暖的，聲浪是活的，一種熟稔的、稠得像蜜的氣息，便從鱗次櫛比的鋪頭間湧出來，將人溫柔地裹住。這裡的「年味」，是看得見、聞得到、觸得著的一整個天地，充滿喜悅氣氛。

年貨堆疊豐盛景致

三藩市的唐人埠是美國最大的華人市場，年貨堆疊出豐盛的景致。臘腸與臘鴨油潤潤地掛著，透著暗紅的光，是陽光與時間醃漬出的深沉琥珀。一旁瓷缸裡的冬菇、蝦米、蠔豉，散著山海的渾樸乾香。新上市的蘿蔔水靈白嫩，碩大如嬰孩臂膀；黃芽白則一層層緊裹著，綠葉白梗，清清爽爽。這些，都是家庭主婦眼裡團年飯的魂魄。

她們採買時的神情極鄭重，指尖拂過柑桔的皮，掂量著髮菜的細密，彷彿不是在揀選食材，而是在觸碰某種遙遠的情懷。討價還價的粵語、國語在空氣裡碰撞、交融，最後化成一團和氣的笑容。這市聲，嘈切卻親切，讓人恍然忘了身處何方，只覺彷彿走在五邑僑鄉的騎樓下，或是街市的早潮裡。

年夜的重頭戲，自然是那頓團圓飯。廚房早早便成了聖地，蒸鍋的白汽氤氳了窗玻璃，油鍋的滋滋聲是熱鬧的前奏。當佳餚終於滿桌——髮菜蠔豉燜豬手、清蒸海鮮、白切雞、燒味拼盤，中間必是一品暖騰騰的盆菜——屋裡便靜了一靜。家人興致舉杯，互相輕輕碰一碰，為過去一年的風塵，也為眼前此刻的團聚而歡樂，說上兩句吉利話，杯盞輕響，是團圓最清脆的註腳。

飯後沏上濃茶，圍坐廳中，螢幕上正是故國的春晚。那華美炫麗的舞台，喧騰的歌舞，熟悉的腔調，幽默風趣的小品和相聲等精采節目，隔著浩瀚的太平洋，化作一束纖細卻堅韌的光，將萬家燈火與我們這一盞，無形地牽繫在一起。主持人朗聲拜年時，家人總會輕聲應和，眼裡映著螢幕的光，閃閃爍爍。

年初一的唐人街，是另一番景象。昨夜的沉靜已蕩然無存，街道彷彿一夜間被喜氣漲滿。茶樓裡人聲鼎沸，推點心車的阿姨穿梭如游魚，蒸籠掀開，一團團白汽裹著蝦餃、燒賣的香氣撲面而來。我們與親朋好友相約在此，見面也不多寒暄，奉上新春祝福：「恭喜發財」、「龍馬精神」、「身壯力健」、「心想事成」，心意便全在了。叉燒包的甜潤，馬拉糕的鬆軟，普洱的醇厚，皆成了祝福的滋味。步出茶樓，陽光正好，街上舞獅的鼓點正酣，那金紅的獅子在人潮中騰挪閃躍，眨眼搖頭，恭喜大家新年行好運，萬事如意。鑼鼓聲、笑聲融為一體，那鮮活的、蓬勃的生命力，讓四圍的洋樓背景都暫時淡去了。

走在歸家的路上，夕陽正把叮噹車的軌道鍍成金色。忽然想起《牡丹亭》裡的句子：「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萬里之外的春色，原是用鄉愁慢慢澆灌出來的。

代代相傳 撫慰飄泊靈魂

年味從來不是地理的，而是時間的——是祖先們一代代傳下來的，對天地、對歲月、對人情的虔敬與溫柔。它在臘味的鹹香裡，在春聯的墨痕裡，在舉杯時眼角的笑意裡，更在每一個願意守候這份儀式的心裡。

記得每年的正月十五，是新年的重頭戲，華人社區的僑社、僑團組織新春大遊行，隊伍裡既有華人方隊，也有當地各界政要、各大公司和學校的方隊和彩車，大家喜氣洋洋，載歌載舞，不同的語言此時此刻不重要，貴在HAPPY。最具特色的是舞龍舞獅，鞭炮齊鳴，人山人海，歡聲笑語。也有很多外國朋友前來觀賞，感受「中國年」的氣氛，真是其樂融融。海外華人自豪的感到，中國新年，世界共享。

海外的年味，是從故土的根上長出的新枝。雖隔重洋，那樹幹裡奔流的，依然是長江黃河的脈搏，聲聲提醒著每個飄泊的靈魂：春總會來，月終究圓。而所謂故鄉，或許從來不是一個地方，是一種氣味、一種溫度、一種在血脈裡代代相傳的、對團圓的固執想像。這想像如此堅韌，任憑太平洋的風再大，也吹不散那縷縈繞在舌尖心頭、名為「年」的芬芳。